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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貴祥專輯】羅貴祥幾篇香港文學評論中表現的他性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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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貴祥專輯】羅貴祥幾篇香港文學評論中表現的他性觀念

一、

記得那年,帶着不熟識香港文學的焦慮,不停啃食香港小說,長篇短篇,聽過又能找到的,都盡量看,劉以鬯的《酒徒》、崑南的《地的門》、西西的《我城》和也斯的《剪紙》自是不可略過的重要讀本。為何當時會這麼自然而然地認為要看這些小說呢?在口耳相傳中,那時似乎已形成了某種典律,香港小說就是從五、六十年代的意識流和存在主義式的現代主義,轉向西西的輕與童稚和也斯的魔幻、後現代與拼貼。

我很好奇這個典律是如何形成。羅貴祥的文章〈幾篇香港小說中表現的大眾文化觀念〉也很自然地選擇分析這四本小說,他沒有說明選這四本書的原因,彷彿一切都不成問題,彷彿它們的地位不辯而明。其時為1988年,這是否說明,在1988年,這個香港小說的典律已然形成?而這個典律又是如何和何時完成的呢?不過羅貴祥的文章無關這個問題,他去探問的,是這幾本小說如何呈現大眾文化。問題又再次到來了,為何這個問題會成為問題?到底羅貴祥想要處理的是甚麼問題呢?

羅貴祥毫無諱言地舉用胡山(Andreas Huyssen)的《大分割之後:現代主義、大眾文化和後現代主義》(After the Great Divide: Modernism, Mass Culture, Postmodernism),以察看劉以鬯、崑南與西西、也斯之間的「大分割」。對於羅貴祥來說,《地的門》與《酒徒》視流行文學和大眾文化為低俗,「有甚強的道德批判意味」;[1]《我城》則以「童言」的「陌生化」來「拖延了(deferred)對外界事物要作出的態度」,[2]懸空作者的立場;《剪紙》則是借用大眾文化,反省嚴肅與通俗的對立結構,「不想輕易否定大眾文化的意義」。[3]當然,羅貴祥沒有用胡山所用的現代主義和後現代主義來指稱這兩組作家,但觀乎他的評論進路,可以想像他心中的香港文化確實有這種過渡,而轉折期則是不少人說是香港現代性時期的七十年代。[4]

於此,我看到羅貴祥其時的香港文學史觀:七十年代的「大分割」。當然,我這讀法不過是後來之事,那時第一次讀到這篇文章時,我未有這發現,卻是驚訝於他多番從性別角度來批評《酒徒》和《地的門》,批評二者借用大眾媒體對女性的刻板形象(把女性化成男主義情慾的容觀或偷窺的對象)。[5]我們當然可以質疑文章所說的女性刻板形象未必是來自大眾文化和媒體,它同樣可以是來自過往華語男性作家筆下的女性角色的。但重要的是,我當時緊抱着神聖化了的典律,視它們為神聖不可侵犯,看到別人明刀明槍的批評典律,那種震動可想而知。

 

二、

我後來進了研究院,研究香港的自然書寫和生態文學,這自然避不開吳煦斌的創作,也自然避不開羅貴祥〈變向自然:吳煦斌的作品〉這篇文章了。其實,八十年代已有不少人評論吳煦斌的創作(反倒時到了九十年代後越來越少,不知是因為吳煦斌擱筆不寫的緣故,還是後來熾熱的身份政治爭論的緣故了),但羅貴祥分析吳煦斌的自然卻別具一格,這與他借用德勒茲(Gilles Deleuze)和瓜塔里(Félix Guattari)的「變向」(becoming)概念有關。

很多人論到自然書寫,談及自然,都會有種「自然化」和「浪漫化」自然的傾向:以為在人以外的甚麼地方存在一個在人之外的自然。這個自然當然不存在,生態學也告訴我們,人類不過生態系統的一部分,我們是在這個自然之內的。在此,德勒茲和瓜塔里的「變向」就發揮它的分析功能了。

所謂「變向」,按羅貴祥的說法,「是一個與他物相遇的過程,是互相引入對方的殊異與他性(otherness),互動地改變自己本身的純粹性及既定的身份位置」。[6]吳煦斌的小說散發着「變向自然」這種不安的生命力,小說中的自然之物,往往會化形而滑成不同形態之物,像動畫線條的滑動,變異而不定於一種形式/形態。在此角度下,一般浪漫化或田園式的自然所帶有的特質盪然無存。吳煦斌筆下的自然擁有巨大的吞噬能力,充滿暴力與傷害,人在其中艱難生活。[7]

羅貴祥之執着於變異、他性,不只在分析自然書寫時生效,也介入到九十年代熾紅的身份討論中。香港在過渡時期突然發現需要歷史,於是乎不同的官方「發明」它們的香港官方歷史,構作它們的本土身份認同。九十年代文學創作出現大量羅貴祥稱的「有意識書寫本土歷史的小說」,[8],他舉了西西的《飛氈》、辛其氏的《紅格子酒舖》、鍾曉陽的《遺恨傳奇》、心猿的《狂城亂馬》、鍾玲玲的《玫瑰念珠》;在這個名單上,我還可以加上黃碧雲的《烈女圖》、也斯的《記憶的城市 虛構的城市》、董啟章的《V城繁勝錄》和《地圖集》,還有施叔青的《維多利亞俱樂部》與「香港三部曲」。

羅貴祥把這些「有意識書寫本土歷史的小說」描述成建構「另類的歷史」,要與所謂的官方歷史們對衡,但他真正想要提出的,是一種不追本尋源的建構過程。他文章後部轉向討論董啟章,在〈安卓珍尼〉和《雙身》中覓出「複雜矛盾的主體性空間」,[9]在《地圖集》中發現「由不同歷史論述構成的混雜空間……。一向以為純正的本源,其實一開始就充滿了雜質」。[10]羅貴祥之所以選讀董啟章作品,因為這種大玩雜質的「本源」、虛構的歷史/歷史的虛構性的書寫方式,本是他所擅長。[11]創作者和評論者在這個創作與閱讀的協商中,導出混雜 vs. 純正的對立,而其影響一直延續至今。

 

三、

後來我發現,在混雜與歷史的虛構性中,歷史真的斷裂,像〈經驗與概念的對峙:七十年代香港詩的生活化與本土性問題〉這篇文章,像香港文學討論上曾經重要的「生活化」和「本土」的概念,在往後二十年間,被遺忘得一乾二淨。

論者談論香港七、八十年代的詩歌發,往往會引用〈經驗與概念的對峙〉(另外還有王良和的博士論文《詩觀的衝突與主流的競逐 : 香港八、九十年代詩壇的流派紛爭──以「鍾偉民現象」映照》)。這文章有點開山之作的味道。文章論述進路一如羅貴祥其他評論,概念先行:討論嚴肅文學中的大眾文化以「大分割」為立腳點,討論香港自然書寫以「變向」為理論基礎,討論香港詩歌的生活化則借用海德「日常性」(everydayness)來解析和定義。

羅貴祥的分析手法往往以理論或哲學概念導入文學討論,這策略在討論個別作家和作品時,或許湊效,但討論和追溯文學潮流和風格時,總欠缺在地的歷史感。例如他以「主體必須在他人世界裡建立,透過與他人活動與關係才能構築本我」來定義「生活化」,[12]然而,歷史脈絡下的「生活化」到底是怎樣的呢?如此我們需要這詞組放回歷史脈絡,在文獻和檔案中尋找「生活化」在不同人筆下的具體用法,才能總結時人對於這詞組的理解。[13]

對於羅貴祥來說,詩歌「生活化」不只是書寫日常生活經驗這麼簡單,也是以「生活化」這個形式來建構香港本土意識。有人以經濟奇蹟來定位香港的本土性,把香港人看成是經濟主導的動物;有人以與中國文化的聯繫來看待,他們未必個個如今天所說的「大中華膠」,但也會從中國的因素去看香港的本土意識和身份認同的問題;亦有人如羅貴祥,以「生活化」來看本土性和本土意識。對於他,所謂從「生活化」 而出的本土意識,並不是回歸以本地之土為本、肯定本地生活,「相反,這可能是一個把意識與本土隔離的舉動。將本土──即那個時刻下的日常生活經驗──視為意識的客觀,作為反思、懷疑甚至批評的對象。」[14]

有如此自我反思意識的詩人作家,首推梁秉鈞,他的詩往往有一個游者的觀點。他不少詩歌以香港的地名為詩題(〈北角汽車渡海碼頭〉、〈拆建中的摩囉街〉、〈中午在鰂魚涌〉、〈在新蒲崗的雨天〉等),但詩作裡的聲音往往與所要書寫的本土生活經驗有意識上的分隔和距離,而不是認同與回歸,這就是羅貴祥所提出的「本地性/本土意識」了。

如何與「他性」建立關係,似乎是羅貴祥研察香港文學經常出現的母題(他更提出「他性的本土」來理解全球化下的本土[15])。他性讓人變向,讓人混雜,不叫人回歸本源,同時叫人與自身經驗開出審視的意識距離。這種以透過審視意識來破除邊界的方法(甚至在做性別研究和分析時也是如此),一直是羅貴祥的主導意識。他後來開出「少數」的研究的路數,大概也源於此。

這種跨界如果有所謂「始源」的話,則可能是七十年代「大分割」後一直延續下來的不虛不實、變向與逃逸,有人稱之為混雜,有人稱之為遊牧的狀態吧。

 

【羅貴祥書目】

【羅貴祥專輯:其他文章】

 

注釋

[1] 羅貴祥:〈幾篇香港小說中表現的大眾文化觀念〉,《他地在地:訪尋文學的評論》(香港:天地圖書,2008),頁100。

[2] 同上,頁107。

[3] 同上,頁116。

[4] 因而,他重視七十年代就不會讓人意外了。請參看羅貴祥:〈經驗與概念的對峙:七十年代香港詩的生活化與本土性問題〉,《他地在地:訪尋文學的評論》,頁239-257。另可參看羅貴祥、文潔華編:《雜嘜時代:文化身份、性別、日常生活實踐與香港電影1970s》(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5年)。

[5] 羅貴祥:〈幾篇香港小說中表現的大眾文化觀念〉,頁102。

[6] 羅貴祥:〈變向自然:吳煦斌的作品〉,《他地在地:訪尋文學的評論》,頁217。

[7] 同上,頁223。

[8]  羅貴祥:〈河特柔源起/Heterogenesis--一個小說異種的進化史〉,《他地在地:訪尋文學的評論》,頁217。

[9] 同上,頁236。

[10]  同上,頁237。

[11] 另可參看洛楓:〈歷史想像與文化身分的建構--論西西的《飛氈》與董啟章的《地圖集》〉,《中外文學》第28卷第10期(2000),頁185-204。

[12] 羅貴祥:〈經驗與概念的對峙:七十年代香港詩的生活化與本土性問題〉,《他地在地:訪尋文學的評論》,頁243。

[13] 例子可參看王家琪:〈抒情與寫實:重釋也斯的「生活化」詩歌主張〉,《中國現代文學》第28期(2015年12月),頁129-148。

[14] 羅貴祥:〈經驗與概念的對峙〉,頁246。

[15] 羅貴祥:〈他性的本土〉,《他地在地:訪尋文學的評論》,頁264-2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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