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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程程專輯】馮程程的新文本異化美學──由《誰殺了大象》到《石頭與金子》的當代幻象穿越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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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程程專輯】馮程程的新文本異化美學──由《誰殺了大象》到《石頭與金子》的當代幻象穿越之旅

前進進戲劇工作坊自2006年起一直引介歐陸「新文本」(New Writing)戲劇,希望為這塊他山之石尋找一個可供本土切入、模塑的爆破點。及至2012年,他們更成立「新文本工作室」,以演出、翻譯及研究多線並行推廣新文本。前進進的駐團導演馮程程是工作室成員之一,在這段時期寫就了《誰殺了大象》和《石頭與金子》兩齣原創劇。在我看來,兩齣作品都關於體制對人的異化,前者是國家機器式的,後者是微觀政治式的。

 

新文本與當代經驗

兩齣劇都是馮程程吸收新文本的養份後轉化而成。究竟新文本所謂何事?英國劇評人Aleks Sierz根據英國劇壇於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語境,把新文本理解為受資助劇院為新晉劇作家製作的作品。可以說,新文本的發展與劇院關係甚大。最重要的推手,莫過在1993年就任倫敦Royal Court Theatre藝術總監的Stephen Daldry。他上任後,一反當時英國劇壇盛行集體創作的潮流,回歸Royal Court Theatre首任藝術總監George Devine的方針,以引介原創劇本和提拔劇作家為先,帶擘了英倫和歐陸原創劇本的發展。在這段時期冒起的劇作家,例如Sarah Kane、Martin Crimp和Mark Ravenhill等,都被Aleks Sierz收歸到新文本陣營下。

新文本作品的選材關懷社會同時,不忘批判。梁文菁提及幾個新文本常見的選材:九十年代常探討精神疾病、國家認同等主題,廿一世紀則多見探討全球化、網絡發展、宏觀政治等,可說從個人到社會,從愛情到政治,只要與當代經驗有關,都會成為新文本的選材。而在美學呈現上,新文本大多都進行形式實驗:去角色、無前文後理、場景迅速轉換、同一空間內焦點播散等。[1]

必須強調,新文本的美學與內容並割裂;鄧正健認為它們的共生發展「既能在文本的戲劇形式上反映現實,亦能讓語言形式跟社會現實進行對話」。[2]他縱觀劇場發展史,指出現實主義作品如實反映生活,卻未能為觀眾帶來更多反思;前衛藝術作品窮盡美學實驗形式,在偏鋒背後,文本卻缺乏對當代經驗深刻的理解。相對來說,新文本批判現實的表現形式能融合並超越以上兩者,「劇場不只是反映劇場外部現實的鏡像,更必須藉着干預劇場觀眾的感受方式,創造出一個由現實與劇場共同構成的美學裝置」。[3]所以不論是前進進和馮程程搬演的新文本,抑或他們由新文本啟發而來的創作,都旨在讓觀眾感受一種劇場經驗與社會現實互相交替下產生的當代性。

 

《誰殺了大象》:具象與抽象間的異化

如果馮程程編導的《誰殺了大象》當中真有上述的當代經驗,那應該是對於異化的多重解讀。馮程程提到,《誰殺了大象》受先前執導《遠方》(Far Away)啟發。卡瑞.邱琪兒(Caryl Churchill)的《遠方》以三幕式結構訴說一個女性與暴力的故事:在第一幕,小女孩Joan從目睹叔叔打人暴行的夢魘中驚醒,告訴姨姨Harper後,卻以「保護她」為由被勸說不要理會;長大後的Joan在第二幕到造帽工廠打工,並漸漸與同事Todd熟稔。Todd向Joan揭示工廠內的不平等,諷刺的是,Joan為死刑犯的製作的帽子得了獎;到了第三幕,劇作語言從寫實轉為抽象,世界大戰發生,Joan與Todd在Harper房子裡避難,在角色來回對話之中,得知黃蜂[4]、鱷魚、貓等加入戰團。[5]

從Harper的設定我們看到體制和父權加諸與個體身上的暴力;而《誰殺了大象》同樣有暴力,不過是體現於當代國家機器加諸於人的異化之上。馬克思主義的異化指在資本主義社會商品交換之中,連人的勞動都變成可隨意買賣的商品,於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變成了物與物之間的關係──在勞動關係下,你失去對自己肉身的控制權。這在劇作靈感──George Orwell 的Shooting an Elephant──中表露無遺。Orwell年輕時曾到英殖緬甸當警察,並奉命射殺一隻踩死人的大象。當他手持象徵體制權力的步槍、在當地土著簇擁下走近那隻看來沒有殺傷力的大象時,他覺得自己之所以殺死大象,只是為了滿足那群土著的期望而已。Orwell就此成為了殖民主義下一名可笑的傀儡。

《誰殺了大象》則從警員的心理掙扎延伸,首先設下了一個場景:一群警員在體制指令下須監視並審問一隻象;警員之間的對話揭示出國家機器的空洞裂縫──那是一種在面對未能以體制理解的事之前顯示出的無力。敘事策略上,《誰殺了大象》沿用《遠方》的三幕結構,從略顯荒誕的寫實場景漸漸推展到詩化意象。馮程程執導時以真人演繹這象,[6]令象在此可以解讀成「一頭真實的大象,也可以是一個手無寸鐵的人,也可以是一個有多重意指的符號,指涉意涵更為寬廣的『生命』,或『裸命』。」[7]及至最後,大象離奇死亡,劇作在超越邏輯的詩意對白行進下,更可解讀成文明對自然的迫害。縱觀來說,「象」的意指不斷播散,令全劇在具象與抽象之間互相交替。我們可循體制暴力造成的異化或人與自然的衝突來解讀,劇本的詮釋層次相當豐富。

《誰殺死了大象》,前進進戲劇工作坊提供
《誰殺死了大象》,前進進戲劇工作坊提供

《石頭與金子》:新自由主義幻象的穿越與體驗

《石頭與金子》是「新文本戲劇節2015–16」的作品。創作的規則是要選一篇歐陸新文本作本土轉化。馮程程選的是法國當代編導喬埃.波默拉(Joël Pommerat)的《商人》(Les Marchands)。《商人》是法國一名兵工廠裡的女工訴說「她朋友」的故事:朋友育有一子,在兵工廠打工。某日,工廠發生意外即將倒閉,朋友把兒子推出窗外,欲引起政府注意而使工廠得以重開。後來,工廠果真重開,卻並非因為兒子的犧牲,而是因為戰爭有爆發的可能。[8]

《商人》透過女工這馴服於資本主義下的個體,展示出對工作於人的異化的深刻理解;馮程程藉此轉化而成的《石頭與金子》亦是如此,但它卻不循傳統左翼批判思路,而是以一種「穿越幻象」的美學,創作出有關本地異化勞動群像的作品。劇本由一名女保安的獨白構成,而作品的養分來源自人類學學者潘毅著《中國女工:新興打工階級的呼喚》、內地女詩人鄭小瓊的詩集《女工記》及陳惜姿的報告文學《天水圍的十二師奶》。[9]

劇本的一句說明為演出定調:「劇本體裁為獨白,但這不是一個獨腳戲。」這說明在獨白之外,演出中還有導演馮程程及一眾設計師加添的其他舞台元素。《石頭與金子》甫開始便把女保安分裂成為複調敘事的個體──一方為鄭綺釵飾演的女保安,她以一襲素黑服裝走到台上,以相對抽離的語調訴說其工作情況和日常生活,近乎去性別化;另一方則是陳秄沁以屈曲的身軀在台上以近乎默劇形式演繹獨白內容。二者成為一組鏡像,象徵着女保安必須在內部分裂才能容忍這種狀態。

上述的舞台調度分裂出的身體是失語的,然而這種異化分裂也可以澎湃的姿態呈現。馮程程曾提及,《中國女工》談及女工尖叫和夢魘的一章對她影響甚大。潘毅於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親身到深圳電子零件廠成為「打工妹」,此書即為她實地考察寫成的民族誌。據潘毅觀察,女工之所以尖叫是因為身體在惡劣環境長期工作下患上慢性疾病,疼痛一直積聚,她們因而發出這種抗拒象徵秩序的反應。[10]

可是,潘毅對打工妹情況的批判仍然是基於馬克思主義的異化理論,而《石頭與金子》裡的「女保安」相反卻是服膺於新自由主義的。就我看來,劇中亦有「尖叫」的場景:四名演員並排於台前,聽着許敖山以鋼琴彈着《歡樂今宵》的主題曲調,唱着頭幾句:「日頭猛做,到依家輕鬆吓,食過晚飯,要休息返一陣……」許敖山不斷升調,演員愈唱愈高音,終至沙啞失聲。[11]《歡樂今宵》當時的語境或仍是朝九晚五、放工可以「輕鬆吓」的年代。但在當代新自由主義下,「合約制」及「零散工」使僱員朝不保夕,工時不定。最重要的是,你無時無刻都「自願」陷入這漩渦裡,就如劇中的女保安,一旦簽署「自願離職」的協定,彼此就像無拖無欠;體制仍然存在壓迫,卻隱化成為許敖山的背景音樂,暗渡陳倉。

誠然,女保安的抽離及上述的美學呈現使整齣作品既非對資本主義非批判,亦沒有對勞動群像的同情。鄧正健的劇評就這曖昧立場提出一個有趣的觀察:一名觀眾抱持傳統左翼觀念,認為這齣作品必然要以揭發並批判意識形態幻象為己任;[12]然而,鄧又在另文分析,新文本並非以「揭發」意識形態幻象為其批判技術,而是如齊澤克所說,以「穿越」(traversing)為手段:「我們毋須指出幻象的虛假,而是只要跟幻象保持一定距離,從而體驗幻象如何支撐、修補和裝飾空洞的現實。」[13]意識形態幻象構造了社會的真實;而《石頭與金子》裡對以曖昧抽離的態度「再現」(represent)女保安故事,不也與幻象無異而構成了亦真亦假的劇場真實?身處這種複合幻象/真實,劇場讓觀眾再次體驗,繼而穿越所謂「現實」。

 

*  *  *  *  *

 

從執導《遠方》以至嘗試以新文本的思路創作劇本,馮程程及其所屬的前進進已然成為本地劇壇推介前沿實驗戲劇的重要推手之一。《誰殺了大象》仍以文字為主表達概念,但在《石頭與金子》,馮程程發展出跨界互涉的舞台美學,並且超脫慣常左翼批判與同情的進路,呈現了她對當代異化經驗的理解及想像。

套用鄧正健對她近作《甜美生活》的評語:「馮V的戲是不易吃的。但懂吃的話,你會吃出少有的味道。」而此文所謂的異化美學,也未嘗不是一種濃郁的烹調法。

《石頭與金子》,前進進戲劇工作坊提供
《石頭與金子》,前進進戲劇工作坊提供

注釋

[1] 梁文菁,〈九個關鍵提問:認識新文本〉,《PAR表演藝術雜誌》,269期(2015年5月):42–44。

[2] 鄧正健,〈經驗的裝置──歐洲新文本及其當代性〉,《躍動的交鋒:閱讀新文本》(香港:前進進戲劇工作坊有限公司、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2015),109。

[3] 同註2。

[4] 馮程程在與曹克非的電郵中提到翻譯《遠方》之難,指「黃蜂」英文“Wasps”其實可以是在英語世界一個社會階層的縮寫──“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s”,無法在語言上處理,只得依靠其他多媒體投影現實政治的對應。見http://onandon.org.hk/newsletter/?p=1182

[5] 《遠方》簡介見https://www.dramaonlinelibrary.com/plays/far-away-iid-151987

[6] 見《誰殺了大象》演出精華片段:https://www.youtube.com/watch?v=3n0rHqjof6E

[7] 鄧正健,〈馮程程:編導並進 以劇場思索文明──《誰殺了大象》質問體制與國家暴力〉,《PAR表演藝術雜誌》,269期(2015年 5月):67。

[8] 就《商人》故事簡介,參考楊莉莉,〈工作與人生:談波梅拉的《商人》〉,《美育》,196期(2013年11月),50–57

[9] 〈對話馮程程:你很努力,但社會如何懲罰努力的人!〉(馮程程、小西對談),《端傳媒》,2015年11月12 日。

[10] 潘毅著,任焰譯:《中國女工:新興打工階級的呼喚》,明報出版社,2007年2月初版。261-299。

[11]見《石頭與金子》演出精華片段:https://vimeo.com/159439377

[12] 鄧正健:〈助言位置.複調敘事.表演異化——《石頭與金子》的美學星座〉,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網頁,2015年11月20日。http://www.iatc.com.hk/doc/76387

[13] 同註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