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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日若渡海》:大海中的雌雄同體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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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日若渡海》:大海中的雌雄同體書寫

  讀了李智良《渡日若渡海》,發現這本繼《房間》後,讓讀者久候十二年的著作並沒有讓我們失望。《房間》在2017年再版的時候引起過一次新的閱讀熱潮,也讓不少評論人再次寫下新的賞識文章。

  在這裡微批就有一篇蘇苑姍寫的〈我不懂怎樣評論──讀李智良《房間》的一點感想〉,當中提到了傅柯(Michel Foucault)對精神病的理解,以《瘋癲與文明》(Madness and Civilization)的理論框架,說明李智良的《房間》「反思了『精神病』如何被醫療化(medicalization)」,直接回應了書腰所寫的:「關於『精神病患』政治、慾望或壓抑」。[1]

  港台節目《五夜講場:文學開得開》一集請了李智良和黃碧雲為嘉賓,以女流書寫為顯,由女性處境討論到《房間》陰性書寫的面向。節目展開便以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中的「女人要寫作,一定要有錢和自己的房間」點題,帶出書寫的本質問題。

  李智良對所謂「母語書寫」有一些見解。他認為「我們使用的中文承載了很多這些權力的糾結和意涵」,用中文寫作必然涉及了「很長的書寫傳統,或當中的成話﹑表達人倫關係的詞語」。他繼而追問:「身為作者或創作者,會否有另一種眼光去看這樣的中文傳統?」李智良認為,中文作為我們的母語,其實是一種父權的語言,甚至用「監獄」一詞來描述這個體系。

  他提到監獄,這不禁讓人回想到傅柯在《瘋癲與文明》裡所論及的監獄的誕生,和精神病院比喻為監獄的啟示。因此可以說,在李智良的寫作框架之下,書寫不但是要從監獄中掙扎而獲得自由,也是要從所謂的的精神病院逃逸,或張歷君所說的「(去)精神病患書寫」。[2]

  《房間》的英文書名為「A Room without Myself」(一個沒有自己的房間),這自然是有意或無意地對應了吳爾芙的《自己的房間》。《渡日若渡海》出版,筆者又很難不再次想到吳爾芙。畢竟,吳爾芙很多著作都跟大海有關,當中《遠航》(The Voyage Out)和《燈塔行》(To the Lighthouse)還正正是關於渡海。我們如何在李智良的著作再次找到吳爾芙的影子?《渡日若渡海》中所渡的又是一片怎樣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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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究吳爾芙的學者,珍.瑪庫斯(Jane Marcus)說:「如果說語言是父權的私有財產,對其『侵佔』就是篡奪之舉。〔吳爾芙〕把自己視作為母語鬆綁,將語言從父親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繼而交還予女人和工人階級,〔…〕她寫作,等於對父親犯下了罪行。她預想自己會像心愛的安提戈涅一樣被活埋。」[3] 對吳爾芙來說,寫作是危險的。寫作等於對父權的話語下戰書,一但被發現就要受到懲罰。

  也有學者以對母語鬆綁為基礎,研究吳爾芙《自己的房間》的女性書寫特質,而細看之下,通常會發現,當中所謂的女性書寫其實比她其他的著作要較為不明顯。有評論指《自己的房間》是她眾多作品中最為易讀的,其他作品的寫作風格似是隨心的意識流書寫[4] ,這正是指出了吳爾芙寫作風格中,要從父權社會中委曲求全的元素,有論者因此把吳爾芙這種寫作狀態稱為「雌雄同體書寫」。[5]

  為母語鬆綁是「生成女人」(becoming-woman)的過程,外國的研究者有這樣提出過。[6] 在這邊,當張歷君論到李智良的《房間》,也先是引用了張小虹論吳爾芙的文章,指出其中對德勒茲(Gillies Deleuze)和加塔利(Félix Guattari)「生成女人」這個概念的運用。張歷君中在〈非母語寫作與生成女人:論李智良的「陰性書寫」〉提出:

難道我們真的不可以說:從「非擁有的開放性﹑非人稱的流動性和非主體的創作性」的標準衡量,李智良的寫作比吳爾芙更接近張小虹所構想的『陰性書寫』嗎?[7]

  李智良的《房間》或許確實比吳爾芙的《自己的房間》更符合我們對「陰性書寫」的理解。假如吳爾芙其後關於大海的著作都比《自己的房間》更要趨向「女人」的完成體,那麼李智良花十多年時間完成的《渡日若渡海》會否同樣有這樣的蛻變?這裡可以嘗試引入一些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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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不會形容那種藍色,晨光或黑夜延緩未至,海潮的聲音讓你輕微暈眩〔…〕塔樓的燈在水窪中緩慢轉動,舊被布般的積雲底下,遠處幾隻拖船拉着疊滿貨櫃的貨輪入港,海面稀薄的霧氣閃著一層淡光,白色水沫一再捲起,海鳥逆着風降落近岸的泥濘,淺灘之間堆着無數死去的貝殼。

李智良《渡日若渡海》中的〈The night will wait〉一開始便如此書寫,先是「海潮的聲音」,然後是「塔樓的燈」,這都充滿了吳爾芙的《海浪》(The Waves)和《燈塔行》的意象。

  吳爾芙在〈往事草書〉(A sketch of the Past)裡說過,海潮的聲音是她人生的第一個回憶,也是最重要的回憶,[8] 海潮的聲音讓她想到了母親,也成為了日後要寫《燈塔行》的依據。《燈塔行》的故事關於一家人一直想要渡海到島上的燈塔,卻一直未有實現,「渡日若渡海」彷彿也喻意了生活上的這種艱難?而這片需要渡過的海又是一片怎樣的海?在吳爾芙的寫作語境下,大海似乎分了兩種:一種是屬於《海浪》的﹑象徵著母親的;另一種是屬於《遠航》的﹑象徵着需要征服但又提供庇護的。[9]

  其後李智良又寫:「『這片海與記憶的海,是否如一?』或站或坐那人,其過往不可覆述,就如沖到岸上的石子不會知道海流與時間的奧秘,你的臉一再被糊掉,嫌疑或隱匿。」這裡是直接引用了安妮.邁克爾斯(Anne Michaels)詩作〈記憶〉(Memoriam)中的一句。邁克爾斯的寫作深受吳爾芙「雌雄同體書寫」的影響,有學者認為,邁克爾斯以其小說《四處散落的碎片》(Fugitive Pieces)正是這種書寫的展現。[10] 李智良在〈The night will wait〉直接引用了邁克爾斯,是否正是要顯示同樣的意味?

  假如《房間》是「生成女人」的書寫,《渡日若渡海》其實是進一步思考當中男女語言的意思,從而理解所謂「雌雄同體書寫」。

  《渡日若渡海》全書的寫作風格會讓人想到吳爾芙的《達洛維夫人》(Mrs. Dalloway)。達洛維夫人在城市中穿梭,經過的一事一物都頓然成為了她心靈意識的片段,再經由吳爾芙的文字書寫流動了起來。然而,我們先要知道,這部女性主義意味深刻的作品,其女人公是當時《遠航》船上的其中一員:那時間達洛維夫人的身體仍是「在嗡嗡作響的油膩機械中心,拋光桿在其滑動,活塞在怦怦打擊」,象徵着的滿是工業革命帝國主義對「女性優雅」的想像。但到了《達洛維夫人》,女性在城市中遊走的自由多了一種昇華的感覺。

  《渡日若渡海》中的大海可能也有類似的意味。大海一方面象徵了父權,讓人渡日苦渡年,是讓人不適的;但在另一方面,大海象徵了母親,要回到母親就必須要渡過這片大海。

  但重要的是,我們其實都如達洛維夫人,是渡海以來的人,像李智良的一句:「海與陸地在天空之下,亞太平洋上的一個小島,人的足跡腳程從祖先輩來到這裡。」在這個城市,作為被壓迫者,我們更需要一種「雌雄同體書寫」,一種挑戰的文字。

 

注釋

[1] 蘇苑姍,〈我不懂怎樣評論──讀李智良《房間》的一點感想〉,《微批》,2017年1月25日,https://paratext.hk/?p=348。

[2] 張歷君,〈非母語寫作與生成女人:論李智良的「陰性書寫」〉,收於《性/別政治與本土起義》,黃慧貞、蔡寶瓊編(香港:商務印書館,2015),頁218。

[3] Jane Marcus, “Thinking Back through Our Mothers,” In New Feminist Essays on Virginia Woolf, ed. Jane Marcus (London: Palgrave Macmillan, 1981), pp.1.

[4] Quentin Bell, Virginia Woolf: A Biography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 1972), pp.144.

[5] Frances L. Restuccia, “’Untying the Mother Tongue’: Female Difference in Virginia Woolf’s A Room of One’s Own,” Tulsa Studies in Women’s Literature Vol. 4, no. 2 (Autumn, 1985): 253-264.

[6] Derek Ryan, “Sexual Difference in Becoming: A Room of One’s Own and To the Lighthouse,” Chapter. In Virginia Woolf and the Materiality of Theory: Sex, Animal, Life (Edinburgh: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2013), pp.58-100.

[7] 張歷君,〈非母語寫作與生成女人:論李智良的「陰性書寫」〉,頁214。

[8] Virginia Woolf, “A Sketch of the Past,” Moments of Being (San Diego, CA: 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 1985), pp. 64.

[9] 亞牠,〈吳爾芙:大海裡的女性主義〉,《微批》,2020年11月8日,https://paratext.hk/?p=3000。

[10] Susan Gubar, “Empathic Identification in Anne Michaels’s Fugitive Pieces: Masculinity and Poetry after Auschwitz,” Signs Journal of Women in Culture and Society, Vol. 28, no. 1. (Autumn, 2002):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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