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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諾貝爾文學獎】露伊絲.葛綠珂(上):書寫女性與家庭瑣事的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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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諾貝爾文學獎】露伊絲.葛綠珂(上):書寫女性與家庭瑣事的美學

  美國詩人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獲本年度的諾貝爾文學獎,讓很多讀詩的人感到意外,又或是失望。[1] 然而,文學獎的頒獎詞稱她以「毋庸置疑的詩意之聲,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存在成為遍存」獲獎,我認為本身就非常有趣、很有討論價值。

  消息公布後,瑞典學院便政電到葛綠珂於麻省的家,訪問她的得獎感受。葛綠珂的反應是,連早上七點都不到,當刻只想要喝一杯咖啡,和想用獎金買一間新房子。在短短的兩分鐘裡,真正跟她作品有關的,她只說,假若讀者不想感到被輕蔑,請不要讀她第一本著作,而說到剛接觸她的讀者該讀哪一本,她特別提到了《煉獄門》(Averno)。[2]

  當代對葛綠珂的討論很多在於她作為女性厭食症患者的身分。當中有一些紛爭着眼於女性主義的考量之上。她的詩作有否反映出女性文學的特質?有人稱讚她對女性題材的把握,說她對女性的描繪是對父權文化的控訴;有人卻認為,在女性主義的角度,她的文字略嫌不夠批判性。[3] 《煉獄門》重要的地方是,它自身就有為這些爭論解答的意味,但當中的邏輯並不易見,需要讀者仔細觀察……

 

*  *  *  *  *

 

  葛綠珂十多歲時曾經為一名神經性厭食症患者,這個身分使一些人把她對女性身體的書寫視為女權的象徵。一來是厭食症女患者的比例是男性的十倍,[4]故為很多女性作家的寫作題材,二來是葛綠珂於詩作〈獻給飢餓〉(Dedication to Hunger)中寫的是女性厭食症,詩作中提到了自己那雙正在縮小的乳房,引來一些最表面的解讀方式:如好些女性主義精神分析學家認為,一個女人把自己瘦成皮包骨,是有意識或無意識想要磨滅自己身體上的第二性徵。[5]

  但問題是,如此把葛綠珂的文字視為女性對自己身體的關注,或許是過於輕視詩人的想像力和抱負。

  葛綠珂對詩有自己獨特的見解,大部分可見於其文集,《事實與理論:詩歌散文》(Proofs & Theories: Essays on Poetry)。她認為詩都帶有自我記述的性質,同時也是個人信念的表述。[6] 而且,她明確表示過,從不覺得自己被拒於主流聲音之外;相反,她認為自己跟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 )和約翰.濟慈(John Keats)等男性大師說着一樣的詩歌語言。她不認為有所謂的「女性詩人」,也不明白為甚麼當代女作家都刻意要強調女性書寫。[7] 假如詩只是個人事和個人信念,葛綠珂似乎沒有把多少心思放在女性的身分上──她彷彿是把自己置於某種光譜之外。

  葛綠珂的詩作很多寫成長的瑣事,幾乎只要隨手打開一本詩集,就能俯拾幾首。比較後期和成熟的詩集《七紀》(The Seven Ages)便是其中最佳的例子。本地詩人廖偉棠說,詩人於這本詩集「依然拘泥於自白派的心理分析和童年陰影、身分認同等」,使得「某些詩歌顯得非常保守」,這都成為了他「厭煩她的原因」。[8]

  無疑,一個人到了五十多歲仍對家庭瑣事絮絮不休,難免讓人覺得有些厭煩。但當中的煩厭並非毫無原因。

  又或許說,要了解葛綠珂,便要了解這些家庭瑣事所帶出的深思。《七紀》中的〈鐳〉(Radium)看似毫不起眼,但當中的意味卻非常深遠:

暑假結束了,我的妹妹開始上學。
不再待在家裡伴着狗兒們,
等待再聚。不再
與我的母親玩房子。她在長大,
她能加入接送車團。

沒有人想要待在家裡。真正的生命
是這世界:你發現了鐳,
你跳天鵝女王。沒甚麼

解釋我的母親。沒甚麼解釋
把鐳閣在一邊因為你發現最終
更有趣的是整理床鋪,
而非擁有像妹妹和我的孩子。

  《鐳》以淡然的筆調展開書寫,寫妹妹和媽媽,但卻突然說起了鐳這種化學元素。一句「你發現了鐳」,我們不知道她所指的是否母親,但我們知道,在現實生活中第一個發現鐳的人是居禮夫人,一位偉大的科學家,亦常被視為女性主義的先驅。其後詩作繼續絮叨詩人跟家人的日常生活,卻沒有再提及鐳。鐳就這樣出現了在一段的兩句之中,然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這難免令讀者疑惑,葛綠珂何以要煞有介事地用鐳作為詩作的標題。

  最好的解釋可能是,葛綠珂要透過以如此方式,把世界中理應重要的事寫得淡然,從而以理解當中與自己生命的關連。居禮夫人發現了鐳,是女性的典範,但這個事實卻沒有打斷詩人私人生活的步調──這是對大世界的輕蔑,但又不盡然如此。

  生活的瑣事很多,但《鐳》的其中一段卻可能是葛綠珂詩歌美學的切入點:「我把燈打開,喚醒妹妹。/我想我的父母保持清醒和警惕;我想要他們/別再說謊。但沒有人醒過來。我坐起來/在夜色下閱讀我的希臘神話。」

  瑞典學院稱葛綠珂「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存在成為遍存」而獲獎諾貝爾文學獎,這首詩作便給了我們其後延伸的想像空間。所謂讓個體性存在成為遍存,指的是葛綠珂擅長以神話作為詩的敘事根據。這些多元文化的神話正是人類意識結構的體現,因此個人生活的點滴在詩人的運用下可以成為遍存。這才是她秉關注的「大世界」。

  說到希臘神話,這更是一個不容忽略的符號,同時或許是葛綠珂會在早晨的那通電話提到《煉獄門》的原因。

  在詩集《煉獄門》,葛綠珂以古希臘神話中波瑟芬妮(Persephone)的故事作為主旨,道出了她對母女關係的想法,當中的深思正正與看似淡然的《鐳》有着不可分割的連繫。《鐳》其實是打開《煉獄門》的一把鑰匙,可用以解釋葛綠珂對所謂「女性寫作」的一些看法。

  比如說,女性主義評論家勞蕊.喬治(Laurie E. George)認為,葛綠珂有自我意識地欣賞男性場域,目的是將其撥亂反正,而她擁抱邏各斯中心主義,是為了顛倒當中的價值。[9]

  然而,單看《煉獄門》邏輯井然的文字,其實就能看到葛綠珂在必要時對理性的崇拜,或甚至是對整套神話的內在邏輯的認同。

  有點巧合的是(或許是葛綠珂本人的刻意安排),《煉獄門》講的是波瑟芬妮被冥王誘拐到冥界的故事,波瑟芬妮是酒神戴歐尼修斯(Dionysus)的母親,於《煉獄門》的時間點上,波瑟芬妮才剛到地獄,理應發生於戴歐尼修斯出生之前。根據尼采一個著名的美學思想,缺乏酒神戴歐尼修斯的狂喜,正是邏各斯中心主義的弊病。[10]假如詩人真的而她為了顛倒價值才擁抱邏各斯中心主義,引用波瑟芬妮的經典故事也未免太錯。只好說,葛綠珂所說的正是一套酒神出現之前,屬於邏各斯中心主義的美學。

  但更為有趣的是,《煉獄門》中的第一首〈遊蕩者波瑟芬妮〉(Persephone the Wanderer)有這樣的一句:「三部分:就像靈魂是劃分開的,/超我,自我,本我。」這裡說是的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思想。

  葛綠珂讀弗洛伊德,要理解她的詩作其實可從弗洛伊德的思想着手。巧合地,說到神經性厭食症,精神分析心理學有其獨特的見解,而當中連繫到的正是葛綠珂再三提到﹑執意要書寫的母女關係。《鐳》的這一句是對母親的控訴:「沒甚麼/解釋我的母親。沒甚麼解釋/把鐳閣在一邊因為你發現最終/更有趣的是整理床鋪,/而非擁有像妹妹和我的孩子。」《鐳》是葛綠珂詩學的引旨的話,《煉獄門》便是某種答案的關鍵。

  母女關係的一些情境是神經性厭食症的原因,厭食症卻又往往以死亡或瀕死經驗作為結果。葛綠珂以死亡類比弗洛伊德的本我,正是要把死亡經驗連係到愛慾。這都可留在下篇再探討……

 

注釋

[1] 可見詩人廖偉棠的〈重新審視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的詩意〉。

[2] Nobel Prize, Louise Glück: “It’s too new … it’s too early her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0FIFQR56TyQ

[3] 討論的概述可參考:Lisa Sewell, ““In the End, the One Who has Nothing Wins”: Louise Glück and the Poetics of Anorexia,” Literature Interpretation Theory, 17 (2006), p. 54.

[4] Hilary J. Beattie, “Eating Disorders and the Mother-Daughter Relationship,”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ating Disorders, Vol. 7, No. 4, (1988), p. 453.

[5] 參考Lisa Sewell, ““In the End, the One Who has Nothing Wins”: Louise Glück and the Poetics of Anorexia,” Literature Interpretation Theory, 17 (2006), p. 49-50.

[6] Louise Glück, Proofs & Theories: Essays on Poetry (Ecco; Illustrated Edition, 1995), p. 92.

[7] Ibid. p. 7.

[8] 見廖偉棠的〈重新審視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的詩意〉。

[9] Laurie E. George, “The ‘Harsher Figure’ of Descending Figure: Louise Glück’s ‘Dive into the Wreck.’” Women’s Studies 17 (1990): 235–47.

[10] Friedrich Nietzsche, The Birth of Tragedy and Other Writings (Cambridge Univ. Press., 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