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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入夢的狀態反抗自己──謝曉虹《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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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入夢的狀態反抗自己──謝曉虹《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

在反修例運動進入停滯的關頭,謝曉虹交出了一本「寫給香港」的長篇小說,從近年的研究者角色,再次回到小說家的身份。不過,儘管寫的是香港反修例運動,《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下簡稱《鷹頭貓》)卻先是遠赴台灣出版,而單以篇幅計算的話,運動究竟是作為前景抑或背景,則又是引人爭議的事。[1] 亦因為謝曉虹再度以她曾經為論者所認為的魔幻寫實主義來再作書寫,甚至把真實香港置換成虛構世界中的「陌根地」(意謂對根陌生的地方),使關天林慨嘆:「此城還不是真的」。[2] 然而,無論《好黑》的謝曉虹是否回來了,讀畢《鷹頭貓》後,我對文本所呈現的香港,不單不懷疑,同時亦深信,《鷹頭貓》除了繼承謝曉虹一貫的精巧文辭,其批判力度並不比任何一篇指涉反修例的詩文小說來得淺。甚至,文本中的敘事者,勇敢地向自身投下一枚炸彈,企圖與運動中的「知識份子」及「純文學」同歸於盡。

 

陌根地的教授Q,收成期的知識份子

《鷹頭貓》的故事發生在正進行抗爭的陌根地(香港),教授Q是大部份時間敘事聚焦的角色,讀下去很快便明白他便是收成期知識份子的代表。年幼便自剎難(即中國)南下到陌根地的教授Q年達半百,對學術興趣盡失、茫然渡日,與妻子瑪利亞由大學相識、結婚到現在,一直維持表面和諧,內裡高度規律、極端禁慾的生活。他們住在遠離世俗的小社區,身處收成期:教授Q即將得到終身教席,瑪利亞維持港英公務員精英的實用思維對應空降主管強加的意識形態。但是,有一天,教授Q想起一組(於香港1960年代中葉便停用的)五位數字的電話,主人是──教授Q用作詩集筆名的──鷹頭貓,並以老朋友的身份告訴他,「現在,你需要的是一個偷情地點」,於是,教授Q便開始了與自己買回來的少女人偶愛麗詩,在陌根地偏遠島上教堂的各種(單方面的)情慾試探。每次教授Q完成日常公務,便馬上到教堂偷情,向愛麗詩發洩畸怪的性癖之外,[3] 再以自己喜歡的古典音樂、文學藝術和理論來啟蒙她。教授Q甚至帶愛麗詩到街上看他自己很喜歡的陌根地風景。只是,在酒店房內終於借偉哥重振雄風與愛麗詩強行交溝的教授Q,在性交之後,馬上為了迴避在酒店內撞到新入職卻等住上位的教授W貽人話柄,背叛了對愛麗詩永不離棄的承諾。愛麗詩原本從「啟蒙」中漸漸變成人類,卻因為教授的離開,變回人偶,最終成為浮屍──但這是存在於另一個敘事聚焦的章節的故事,在此先懸置。

現在評論對於教授Q的畸零性癖,自然有了批判,不過也只止於認為教授Q「逐漸成為看不見自己的人」(關天林),或認為教授Q的「異色愛情」,「都只是蒙蔽雙眼的行動。」最終被極權壓倒,夢境停止。(沐羽)。事實上,這些都是對的,然而,二百頁的篇幅,就只寫了一場愛情夢的終結嗎?不是的,敘事者從一開始便講明,教授Q是個犬儒懦夫,「偷情地點」既是逃逸日常的地方,同時是接受審判的地方(教堂)。最終他無法聯絡鷹頭貓,因為他忘記了那個寫詩的自己,只把文學與知識當成是廢男啟蒙少女的把戲。他背叛的不是瑪莉亞,而是倒轉,當他選擇了與瑪莉亞扮演夫妻,並在學院中茫然渡日,便首先背叛了自己。於是,在近百多二百頁的篇幅裡,讀者看見了教授Q所有的醜態。表面看來,極權終究只是停止了教授Q的一次偷情夢而已,他最後並沒有得到現實的審判,他得到終身教席,並且可以繼續生存,冷不防哪天又找到新的「愛麗詩」,他又能再服用偉哥。

但是,敘事者事實上沒有在敘事內放過這位收成期知識份子。第二人稱的確是召喚讀者的行為,但文本卻不止是在和讀者猜那些純文學的謎,而是透過邀請讀者進入愛麗詩的角色,向教授Q進行判決。屬於愛麗詩的故事部份,敘事結構有兩種,一種是敘事者聚焦於在教堂內開始學習到「人性」、「知識」的愛麗詩,敘述她如何「調整自己的身體,找到了舒服的坐姿」,脫離「跳舞女孩」這原生的功能,成為可以「用她小小的,帶著小片指甲的指頭翻動書頁」的人偶,[4] 並從鏡中看見兩腳之間的「嘴」,仔細認知並觀看,從中獲得(被教授Q給予的)微弱的主體性。[5] 此亦即愛麗詩從人偶變成人的過程。另一種敘事方式,則是第二人稱。第二十六章中,「你」目睹受教授Q所背棄的愛麗詩再一次找回自我。她抵抗了教授Q下的咒語「你還不太認識這個世界,並不知道它的種種危險」,[6] 並用自己的意志打開教授為之關上的(還原其原生功能的)音樂盒。而在第二十九章,「你」便與愛麗詩合二為一,在街上,「你發現她不過處處想要偽裝成你的模樣」,[7] 但「你」不明白,「這些隨時能奔跑起來的人類,為什麼要偽裝成死氣沉沉的玩偶」。「你」最終問到一位小女孩,以為終於遇上人類,她卻說自己將加緊練習如何不感受到刀傷的痛楚,以符合幼稚園的入學試。愛麗詩,亦即是你,從小女孩手上接過刀,在「-1」的一章,和那些「死因無可疑」的水中浮屍一樣,成為死屍,手腕上有刀口,血一直在流。以此作結,我們當然可以再回到「0」,即是教授Q因為愛情而改變了他的視覺結構。然而,在此,愛麗詩的人偶身份終於被「血」所洗去,成為了真實的人。在教授Q眼中可以隨意背棄的愛麗詩,是人。至此,對收成期知識份子的批評達成。教授Q的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替他負重前行。而此人正是在教授Q的敘事層中受他啟蒙、用以功能性地完成個人情慾索求、並由他親自背棄的學生。

虛構的夢與真實世界、陌根地與香港是不是真的、哪個是真的,其實並不那麼重要。《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的書名早已告訴我們,敘事者選擇了曾經以寫詩抵抗建制的鷹頭貓,以及因第二人稱而參與反修例「發夢」的音樂箱女孩,教授Q是在此雙重否定下被審判的,應該要死卻沒死的、已忘初衷的知識份子。在此,在敘事者的筆下,於現實香港指涉抗爭的「發夢」,與教授Q的「發夢」成為歧義,並帶我們走向另一個問題:向純文學的扣問。

 

向現代主義發問:「純文學」是逃逸抑或初衷?

《鷹頭貓》仍然承繼謝曉虹初出道時期的魔幻寫實風格,可以說,整個香港八、九十年代的紅極一時的作品都可以歸入這種高度現代主義的脈絡下理解。在此,我卻必須(如同鷹頭貓向教授Q,敘事者向讀者)問一個有風險遠離文本詮釋的提問──事實上,「你」給予了讀者參與的空間,使這一提問成為可能──故事內的「純文學」殿堂被設定成偷情地點(教授Q把書都搬了過去),讓「純文學」成為建制(institution)的大學文學課堂(第三十一章的文學概論課堂),是否也同樣把小說所繼續運用的魔幻寫實技法,完全馴化成了逃逸的地點,只供「純文學」愛好者包養他們的小愛麗詩?(正如上一節提到,從「-1」回到「0」,暗示了一位新的愛麗詩人偶,一場新的偷情)考慮到重新得到主體性的愛麗詩的結局,整部小說的發問,亦可抵達對「純文學」的扣問。

這還得從小說文本中的教堂說起。這個疑似(連每星期在陌根地行山的瑪莉亞亦不知道的)世外桃源,在把教授Q帶到神秘山丘歐式石牆後的神秘基地的特務口中,是「影子地帶」、陌根地的虛構之城、革命派大學生們的基地入口。國家給教授的任務是要徵用這教堂作戰略據點把革命份子一網打盡。[8] 此一由教授Q詩人前世鷹頭貓所提供的偷情聖地,原本是最接近革命的地方,詩與知識,曾經是通往革命的方法。可是,現在卻讓教授Q對愛麗詩進行禁室培慾的逃逸地點。而在特務的邀請下──「假借我們之手,正是毀掉你做過的夢、毀滅罪證的最好時機。」[9] ──教授Q亦毫不猶疑地被嚇得馬上背棄了革命派大學生,急於毀掉這場語帶雙關的「夢」。在此,教授Q是革命的背叛者。而他的詩人前世,那個曾經在文學概論課引導學生「革命」(難道你們真的相信,讀讀教科書就可以獲得真理)的鷹頭貓,[10] 亦自此再也聯絡不到,儘管曾受其文學啟蒙的「你」(讀者)給他寄過一張畫,畫作最後成為「你們」在大學抗爭時的象徵物。在此,純文學成為逃逸之處,完整地失去了它曾經的抗爭功能。

事實上,小說中早提及找到鷹頭貓的方法:必須接通一組在1960年代便停用的五位數的電話號碼。而那場著名的拉丁美洲文學大爆炸,剛巧便發生於1960年代的陌根地的另一方。魔幻寫實的手法成為這場文學大爆炸的寵兒,同時亦是作家謝曉虹所經歷的九十年代香港文學現代主義魔幻寫實風格的風潮,以及她所擅用的藝術形式。威廉斯曾經論述現代主義與前衛藝術先鋒性(avant-garde)的關係,現代主義的高度異化、向正統宣稱異端的,反抗資本主義有閒階級(anti-bourgeois)的立足點,[11] 很快便向在新式的國際資本主義建制下失守,變成了向市場稱臣的境地。現代主義曾經對藝術形式的新的追尋與突破、[12] 1960年代的魔幻寫實風潮大爆炸的抵抗極權的內核,其實與香港文學中曾經的魔幻寫實(教授Q曾經相信過可以抵達革命的文學)風潮一樣,同樣是一場對建制的質詢,而不是走向建制的、保存歲月靜好的作家自留地。文學曾經通往革命的發生點。

《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花了那麼多篇幅書寫的教授Q,是否同時向已被規範入建制的「純文學」有所質詢?作為讀者的我不敢造次,只是,在〈後記:念念不忘〉中,作者問:「如果說,我在這座城市裡看見了鷹頭貓與愛麗詩的命運」,[13] 也許已為上文這個屬於敘事外部的提問,作了些文本以外的呼應。

 

注釋

[1] 沐羽在評論中認為,對於如何書寫抗爭,「《鷹頭貓》給出的答案是繁複的,它以一種創作系學生般的敘事腔調,打開了二百頁亂象叢生的『禁忌—踰越』異色描寫後,將政治這龐然大物開進來,輾碎一切幻想空間,讓真實界撬開平滑日常,把敘事強行擰回一種冷硬、疏離、肯定且不滿的語調。這在小說的處理上是鋒銳的做法,但是──我就說過,最重要的還是這個「但是」──由於前面的創作系腔實在磨人,導致極權的暴力闖入且轉換腔調時,我幾乎為其搖旗吶喊,《好黑》的謝曉虹回來了,痛哭流涕。所以在最後,我也是得講句風涼說話,對於初入大學的「文盲」(包括我),還是不要被影響得太深,不然聽多少古典音樂都無用了。」於他而言,抗爭如同過去的「謝曉虹」一樣,是被強行召回的,強行加插抗爭片段卻又迴避正面交鋒。見沐羽:〈把異色愛情投進極權社會──評謝曉虹最新長篇小說《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虛詞》,https://p-articles.com/critics/1550.html

[2] 關天林:〈原來此城還不是真的──讀謝曉虹《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字花》(2020年7月)第86期,頁79。

[3] 包括偷窺愛麗詩的不穿底褲的私處、口交等。小說中的教授Q多年來都保持類似的性癖,例如花一整個下午把原本是醬料瓶的小夢露人偶體內灌入威士忌,「並用自己的嘴巴接住從夢露身體流出來的黃金汁液」,亦即尿交,從而得到快感。見謝曉虹:《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台北:寶瓶,2020年),頁55。

[4] 謝曉虹:《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頁133。

[5] 謝曉虹:《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頁137。

[6] 謝曉虹:《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頁198。

[7] 謝曉虹:《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頁215。

[8] 謝曉虹:《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頁225-227。

[9] 謝曉虹:《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頁227。

[10] 謝曉虹:《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頁235。

[11] Raymond Williams, “When was Modernism,” Politics of Modernism: Against the New Conformists, UK: Verso, 2007, p. 33-35.

[12] Raymond Williams, “The Politics of the Avant-garde,” Politics of Modernism: Against the New Conformists, UK: Verso, 2007, p. 51.

[13] 謝曉虹:《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頁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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