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研究之再思:2019年香港評論出版物一瞥

SampleX微批文學媒體計劃 漫談

香港研究之再思:2019年香港評論出版物一瞥

從未有一個歲末,像2019年這樣來勢洶洶向人們襲來。儘管如此,身處運動中的我們都了然於胸,這一年將烙在心中永不褪色。在如此時刻談出版物,又比平常多了許多的私心,那麼希望有人先於我、甚至代替我說出香港的形狀。我還是關注自己喜歡的評論範疇來作此出版物回顧,希望大家在閱讀後能拾回一點平靜與激情。回顧之意義與必要,於我,永遠是為着提問香港評論何去何從。雖然有點世間不幸詩家幸之感,但下面數本出版物都可說為香港文學文化研究帶來新的衝擊與補白。

 

楊慧儀:《香港的第三條道路:莫昭如的安那其民眾戲劇》

「第三條路」曾經是基進左翼所努力尋找的出路,在香港而言,「第三條路」卻暗存另一種敏感──你是第三種人嗎,為何不跟左、右路線走?沿三十年代中國現代文學就「第三種人」的爭論脈絡看來,那些在政治上不左不右的中間派,幾乎全數南下,在香港繼續活動。這一條另闢出來的道路,到七十年代,則由《七O年代雙週刊》這份高舉無政府主義的「無定向」期刊的文藝群體成員來承接之。「第三條道路」也不能不說是香港的特色之一。更重要的是,這份養育出邱剛健、淮遠、吳仲賢等重要文人的刊物,至今研究仍然缺少。這部談論莫昭如的「民眾戲劇」概念的專著,雖集中處理這團體內的一個人,卻仍算是至今首見較完整的論著。

 

危令敦:《《當代文藝》研究:以香港、馬新、南越的文學創作為中心的考察》

南洋論述說了多年。近年全球南方、島嶼文學、華語語系文學等新興的研究範疇不斷牽動新的研究進路,讓人不禁思考位於中國南方、以島嶼為形、華語語系語境複雜的香港應當如何回應、連結甚至加入這些語境當中。危令敦考究《當代文藝》如何開拓香港作為東南亞一部分的文學連接。以刊物為平台(舞台),這著述最吸引的莫過於越華部分。以香港為立足點,隨《當代文藝》而展開的橫向的外來「影響」與縱向的在地「接合」,使六、七十年代香港文學圈內的文學論爭不再成為茶杯中的風波,而是與整個「南方」的有機結合。

 

趙稀方:《報刊香港:歷史語境與文學場域》

內地學者趙稀方一直以來關注「香港文學」研究。從《小說香港》到《報刊香港》,其企圖心是要為香港文學著史。這本專著雖以「歷史語境」和「文學場域」為副題,然而讀下來不無側目之感。在盧瑋鑾的「香港文學檔案」及「香港文學特藏」,以及2014至2015年間楊國雄出版之《舊書刊中的香港身世》、《香港戰前報業》、乃至《香港文學大系》之細心整理下,早期香港報刊雜誌圖景已臻完整,予新著述之壓力也就愈來大。讀者或期待論者交出更仔細的資料清單,或期望論者可以精彩的方法論掌握零散之資料。若此而論,此書則略有比上不足,以下有餘之感。我覺得較為有趣的地方,仍然是那個老問題──內地的「香港文學」研究視野究竟所達何處?這些論著的站立點無疑是如趙氏於該書序言明言,將香港文學歸入大灣區文學圖譜之中。此舉對香港文學主體性論述將帶來怎樣的衝擊,是我最關注的、亦是為何我將此書列入回顧的最主要原因。

 

盧瑋鑾(小思)《香港文學散步(第三次修訂本)》

盧瑋鑾的著述《香港文學散步》迎來第三次修訂本。假如修訂意味着的不止是改錯、重新校訂,而是有添加新的內容的話,那就有一再重提的價值。在此我還是需要提出,《香港文學散步》之作用不止於為香城提供一條又一條以供懷舊的文學朝聖散步路線。其價值在於對應八、九十年代的內地學者修編之香港文學史論述,企圖重新發現香港作為寫作場域所暗含的意義。文學散步是在地的,而所挑選之作家事件與香港這場域發生的一切關連,均提供着逆讀中國當代文學史的位置。我亦欲將之形容為對香港文學主體性建設之一部分。這次的第三修訂本,每章添補,都有驚人之舉,例如黃念欣早在專欄文中指出魯迅一章添加「北大同學,近編刊《新生》,頗有價值。」一語,《新生》對國家體制的批判,使魯迅來港一事變得更為敏感。

 

陳智德《根着我城:戰後至2000年代的香港文學》

陳智德的《根着我城》,方法論而言,其實是整合《解體我城》對「本土」的論述,並在此之上提出「根着」之觀念。在陳智德的立論中,「本土」不是狹隘化「香港」的概念,而是包含不同組成群體、有待深挖的概念。事實上,本土的確不是一成不變的概念,隨時空而轉變內容。在《根着我城》內的「香港本土」,是一道左、右翼相互角力的風景,充滿戰後政治的暗潮洶湧。《根着我城》雖非開宗明義地以香港文學史為名,但是,從章節安排上便可把香港文學研究的框架上推至五十年代。左、右角力,外來群體與本地文人的互動,再到七十年代開始思考「香港」、「我城」之文學主體性,至千禧年間「我城」想像的鞏固與完成。花果飄靈後有靈根自植,長成根,駐紮於我城。

 

中譯論著之出版

今年不得不提的,還有由本地中譯並出版的理論著述。事實上,本地譯介外國理論,可算是斷橋良久。翻查歷史,早於1900年代,香港已是出版譯介的中轉港。然而近年本地譯著卻買少見少,由手民出版社出版的《寫給左翼民粹主義》及《卡卡女性主義》因此在年度回顧內佔有重要位置。更有趣的可能是,兩本論著的內容與正在發生的反送中運動竟然有論述上的連接點。《寫給左翼民粹主義》內所辯護的左翼民粹並非新來之物,卻遙相呼應着反送中運動為香港重新勾起的「民粹」焦慮。如果說為恐懼之物貼上標籤以貶斥,是論者無法理解群眾運動走向時的焦慮所致,那麼,如何將「民粹」基進化並拉離如同海棉般吸收力極強的右翼操作,則是當代左翼思想家的歷史任務。另一邊廂,當刻香港,女性、酷兒位置在這場經歷極大媒體輿論操控的運動之間,再次進退維谷。《卡卡女性主義》所描述的高度自覺於媒體操控,將之轉化為性別操演舞台的卡卡女性主義,究竟能否為性別鬆綁?一切有待知識份子的反思。

2019年香港評論著述出版算不上熱鬧,卻也是有着不少驚喜之作。閱讀之間,「和理勇」其實不獨是抗爭現場特有,重新基進化研究與思想,我想,正是2019年自由之夏給我們的洗禮。

發佈留言

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進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