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除城市限制的魔幻──讀謝曉虹〈雪與影〉

書評

解除城市限制的魔幻──讀謝曉虹〈雪與影〉

謝曉虹,作為香港文學的一個符號,所指涉的意義不外於變態及殘酷,比較中性一點可以形容為魔幻、森冷、怪誕,[1]要寫推薦語的話就是「富於挑戰性的閱讀體驗」。[2]此外的關鍵詞就是難以找到,實體書與她的比喻結構一樣不着邊際,我不清楚香港市面上的《好黑》還有多少,尚藏在哪個暗處角落,至少2017年才出版的《雪與影》,在博客來上已是「已售完,無法購買」(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CN11456395)。

《雪與影》作為廣州花城出版社「香港文學新動力」系列之一,嚴格來說不是新書,它的母本是2014年由East Slope Publishing出版的Snow and Shadow,這次只是出版中文版本。其中結集了謝曉虹過往收錄在《好黑》、《雙城辭典》、手造書《月事》,在各平台刊登或得獎的短篇,以及唯一新作〈雪與影〉。我拿到這本書時推斷她必定會拒絕為我簽名,果真如此,書的封面是炫麗的深紫色,我想她不會在這顏色的東西上留下真跡,畢竟,我唯一能想到紫色和謝曉虹之間的關係,是「在有光的地方可以分辦出各種顏色所代表的事物,好像淡紅色的是微塵,綠色的是菌,紫色是催眠的藥粉被吹散了,黃色是光已經變舊,最後消失……」。[3]

所以把《雪與影》當作催眠的藥粉,也無可不可。它結集十五篇短篇,當中七篇來自《好黑》,三篇來自《雙城辭典》,一篇為新作〈雪與影〉,其餘四篇分別刊登於英國《衛報》、《香港文學》、《月事》及中文文學創作獎得獎作。鑑於《好黑》及《雙城辭典》除了已是各大文學獎評論組的熱門書選,在文學愛好者之間早已口耳相傳極久,我先推定大家對它們已很熟悉,若不,資料在網絡上也不難找到,所以我在此文將集中關注短篇〈雪與影〉,是謝曉虹嘗試在童話、兒童、傳說、神話等思想框架中作出逆轉及創新的作品。

 

雪與影──用斷肢來築起童話皇宮

〈雪與影〉[4]的基調是童話故事,當中國王皇后公主的結構完備:皇宮與漫天大雪、森林與隱居侏儒、治療法術和魔鏡中的女人等典型元素均也齊全,不過,由於這是謝曉虹寫的小說,不意外地在這基礎上可以看見大量血腥、荒誕、死亡、亂倫等材料,就像把整篇童話故事由一個芭比娃娃硬生生扭捏裝配成一隻渾身血污的IT,還活蹦活跳地告訴讀者「我就是兒童最愛的童話喔」──以全篇第一句為例:「皇后是在一個中午裡血崩而死的。她的身體倒在雪地上,化成了一灘濃血。」倘若對這句進行細讀(close read),首先得出的三個重點是皇后之死、雪地、化為濃血。皇后可以說是童話的慣常配置,而雪地是典型場景,死後化物也是常見手法,只是謝曉虹把她變成血水,奠定這部作品不要錢般瘋狂灑血的基礎。此外,通常童話首句是「很久很久以前」,她毫不猶豫換成了一個角色的死亡,升華成一團血,被侍衛收集後送到國王手上,這就是小說殘暴的開幕。

〈雪與影〉一共分為十一部分,場景時空交接跳躍,想關掉一個故事場景進入新的部分,斷肢血水又不要命地灌進來。如今我將把一切閱讀上的懸念障礙拆除破壞,強行拉平成為一個順時序而有因果邏輯架構的故事,倘若你想嗜血地找到原文來自虐一下,建議先跳過分析部分不讀。粗略來說、可以使用一句話概括〈雪與影〉的中心思想:「童話裡理所當然出現的,仔細一想全部違反邏輯。支撐着那些現象的元素,不外乎死亡、落後和愚蠢。」

把中心思想套用到故事裡吧。十多年前,國王J的皇后誕下雪後死去,化作一灘血水。在遙遠的另一國度裡,國王K的皇后在十六歲誕下影後死去,幽靈卻回到國王K的房間裡並住進鏡子。國王為了避免哀傷,把房間鎖起來不再進入。過了十多年,當禁慾已久的國王想要親近妻子而回到房間時,親吻擁抱的卻是自己的女兒影。當關於亂倫的煩惱在他心中纏繞不去時,他決意把她送到外地去。

因此影要嫁到遙遠的,漫天飄雪的國王J的國度,那裡的所有道路早被餓死的屍體覆蓋。在這個國家長大的雪公主有一顆仁慈的心,會把死去的人屍剝皮並縫到受傷的動物上。有一天當她接觸屍體時,認識了焚燒屍體的無名胖侍衛,大家都叫他白痴。

當影公主嫁來這個死亡的國度時,她所挑選的隨行物品是那面放着自己母親的魔鏡,而她要下嫁的國王J幾乎不回皇宮,因為他是一名詩人,只會在自己充滿屍體的國家裡哀傷地遊蕩。但與此同時,他卻又能隨時通過皇宮牆上的孔同窺視整個皇宮的一舉一動,所以可以及時回去處理事情,如果他想要的話。

在這裡我們可以看見,一個不在場、不作為又無所不知的國王J、毫無作為的別國皇帝,存在只為了貢獻出魔鏡與女兒、仁慈但卻又手法殘忍的白雪公主、帶着後母和皇后雙重身份的影。這些人物形象即將繼續深化下去,但至此為止我希望以上三段已能為你提供故事的大概基調,就是,這童話是由死亡和斷肢來展開的。假如把這一論點旋轉扭開,覆蓋鋪滿整本《雪與影》,就能看見巨大陰影底下的:〈幸福身體〉為了得到愛情把自己肢解和眼睛卸掉的男孩、〈頭〉裡阿樹把頭都弄丟了、〈床〉中倒在床上死去的女孩;它們全部都籠罩着一大片死亡的殘酷黑影。接下來我們再次回到〈雪與影〉。

 

支撐的童話的死亡與消耗

接下來故事進入了超展開階段。首先揭示的是白痴其實是在國王J授意下,和前任皇后(血崩而亡的)性交且是雪的真正生父。後來在皇宮裡一次受欺侮後,和前來照顧他的雪公主亂倫了。雪懷孕後離開皇宮,依循童話結構獨自來到森林並被侏儒救起,他們過着落後的土著生活,每天吃動物血肉,其中還有雪以往所救治過的。雪不忍吃牠們而只吸吃雪水,不久後餓死,侏儒把她的身體高高懸掛在樹上,漸漸被冰雪封起來,成為一個類神的傳奇存在。

影成為皇后以後變得殘虐(抑或說得到權力後可以回復本性),對侍女們進行酷刑,如拉着她們的頭髮拔河等。後來她看見雪的治療方法後大感興趣,把侍女的肢體斬下嘗試進行縫補,卻差點把整個皇宮的侍女都殺光。後來,國王J嘗試重複當年讓白痴和皇后誕下繼承人的方法,來逃避自己對於國家的責任。但當白痴看見影和魔鏡時,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找哪一個來進行繁殖。殘酷的影嘲笑他後,把他的衣服剝光,騎在他身上在皇宮到處爬行走動示眾。

遙遠的國王K嫁出女兒影後,依然覺得心煩意亂,在巫師的授意下決意出發走一趟長途旅行。在森林裡,他看見了被高高掛起來冰封的雪公主,他着迷地想要把她取下來,但礙於高度而毫無辦法。後來,當她腹中的孩子越長越大,而冰塊終於無法承受起二人的重量時,她從高處墜下而男嬰出生。國王K把雪公主依舊被冰雪包裹着的屍體抱走,留下男嬰給侏儒,回到國家後迎娶了這塊巨冰,並和失寵十多年的妃子們開始了身體的狂歡。而那個遺留在森林中的嬰兒,則被侏儒們帶回國王J的國家,成為皇子,在故事的最後,他「感到這世界是如此滑稽,因而不禁笑了起來。」

在整篇〈雪與影〉中,我們可以看見童話故事的勘探,比如在森林中的侏儒顯然無法像《雪姑七友》般和平友善地活下去、暴虐的皇后(後母)向來在《灰姑娘》裡只是一句描述,但在這裡可以清楚看見她實際上如何暴虐、吃露水為生的角色始終會面臨餓死;也看見了童話故事的翻轉,如美好的家庭關係被翻轉扭曲成一個三代亂倫的悲劇、嚮往自由的詩人國王注定孤獨地死去而一無所有、禁慾多年的鄰國國王(在典型故事裡嫁出公主後不會再被提起的角色)在最終反而能得到肉體的解放。在諸多黑暗而詭秘的故事網絡下,謝曉虹想要表達的已在最後一節清清楚楚說出:「國家在呼呼的風聲之中,並未走向死亡,掌管國家的大臣們像細胞那樣經歷了一些更替,但並未改變他們的特質,一切只是沒有更好或更壞地存在着。」[5]

所以昭然若揭。我固然可以進行國王J和K的比較對照、雪與白痴的伊底帕斯解讀、諸多自然場景的象徵解讀,但我卻更想把重心壓在關於大臣的那句話上。整個〈雪與影〉最精緻的童話內核,正是一般童話所不處理的,齒輪般不起眼的牆中。當皇子吻醒公主而完美落幕、暴虐的皇后殘殺蒼生、浪漫的詩人治國無方,讓他們仍能坐在結構位置上的是大臣。相同的邏輯,當小矮人需要在森林裡存活下去、終年大雪的夢幻場景裡住着小鎮居民、醫術的邏輯是以一物治好一物,支撐的原因必定是死亡與消耗。〈雪與影〉是覆蓋在童話故事上的美麗意象,裡頭堆堆疊疊一大串死人骨頭。

 

解除城市限制的魔幻

最後我想把〈雪與影〉水平移置到謝曉虹的其他小說上,嘗試找到它和其他作品的差異──從魔幻寫實過渡到魔幻,她把圍繞着角色的壓迫場景取消了。過往,可以看見〈幸福身體〉的Y城,〈旅行之家〉的巴巴齊,〈風中街道〉的香港,都牢固地將角色鎖死在場景之中,他們的邏輯依循着該地域的物理邏輯來運動反應。但〈雪與影〉不同,它解鎖了,因着童話設置的大量涉入而釋放了,甚麼時候一個人會死甚麼時候不會,角色該如何反應,物理現象該如何變動,全然屈服在敘事者想要表達的立意底下。那是從魔幻寫實轉到魔幻的一個顯注變化,那是一種讓讀者更迷茫的「猜不透」。

以親切感來形容謝曉虹過往的小說似乎顯得突兀,畢竟我還沒試過砍掉自己的手手腳腳來嫖妓,也不太喜歡喝蚊子蒼蠅青蛙汽水,但在諸多華麗、骯髒、奇幻、噁心的閱讀經驗中,可以抓住的是現實的某個情感片面,在都市生活的壓抑慾望通過閱讀的官能刺激而釋放。反而,在〈雪與影〉裡,貼身情感因場景的疏遠而取消了,閱讀童話就如解譯一份暗喻,一枚精巧的結構象徵,把它的外皮剝掉,看和自己的哪一部份可作對照。

但假如我們翻轉過來,在解讀時把以往可以輕易貼身細讀的作品都陌生化,一如謝曉虹把她處理多年的慾望、壓迫、家庭結構等拿手元素一口氣驅逐到遠方,同時和多個經典童話形象互涉的處理,會產生的閱讀經驗會更震撼嗎?比如,當我們閱讀一則平淡無奇的新聞時,可以把它的情節設想成一個遠方的童話國度,那裡的人會如何以他們自身的邏輯、物理、教育程度去解決這個事件?當然,〈雪與影〉並不是我慣常閱讀到的謝曉虹,但魔幻作為她的代表風格,大概已不滿足於只限制在「寫實」裡頭,這部童話,就是解除城市限制的嘗試。

 

注釋

[1] 陳大為,〈謝曉虹和她的小說〉。謝曉虹,《好黑》(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4。

[2] 蔡益懷,〈文學新世代.「我城」新風貌〉。謝曉虹,《雪與影》(廣州:花城出版社。2017)。頁2。

[3] 謝曉虹,〈幸福身體〉。《雪與影》(廣州:花城出版社,2017)。頁58。

[4] 謝曉虹,〈雪與影〉。《雪與影》(廣州:花城出版社,2017)。頁174。

[5] 同上,頁205

沐羽

沐羽

現為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研究生,所名太長,幾乎把我剩下的語言壓成碎片,所以長話短說:請重讀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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