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白雙全去旅行──讀《單身看II:與視覺無關的旅行》

書評

跟着白雙全去旅行──讀《單身看II:與視覺無關的旅行》

白雙全,香港有名的藝術家,曾於2009年代表香港參展威尼斯雙年展。他最近在藝術空間Para Site舉行展覽,展出他在雨傘運動後自我療癒的創作作品。有別於法庭外的激烈政治爭辯,他常到法院聽審,他形容「只有在法院內冰冷、潔白、寧靜和嚴肅的氣氛下我的心才能平靜下來。」遂於法庭内創作出不少手稿,並衍生出藝術作品《封印》、《噩夢牆紙》等。他的作品並沒有一眼可見的意識形態,也沒有高調宣揚要衝撞的建制;反而有種儀式感,探索並利用他與時間、空間的相互關係。

最近因為計劃獨自出遊,向朋友借來他2009年出版的舊作《單身看II:與視覺無關的旅行》。除了各種建築所營造的空間感之外,旅行也很能激發起我們對空間的原始感覺。但在科技發達要激活這種感覺也需要一點技巧。讓我們先想想,我們會怎樣開始計劃行程:自己計劃的旅行,在未出發之前就要在實景地圖走一次,最少要計算好甲點與乙點的時間、距離以及行進方式等。住宿美食大概在品評網選好。在未出發之前,我們就已經是自己的導遊,過度認識一個地方。我又想自己去旅行想要甚麼?旅行雖然各有目的,最低限度也應該要離開自己熟悉的環境,克服自己的不安,展開自己去迎接可能的相遇吧。但他又怎樣做到呢?

白雙全在此書中,最多利用的工具就是地圖。透過各種怪用地圖的方法,使資訊錯亂,讓我們重新組織旅行的經驗。第二章〈錯用地圖.迷失東京〉就以分別以「山之旅」、「谷之旅」、「看不見之旅」三個方式閱讀地圖,並按照其規範去行走東京:「山之旅」的山是折疊單張地圖平放時突起的部分,「谷之旅」的谷是任何地圖書因裝訂而無法看清的中間凹陷,而「看不見之旅」則是一張地圖邊界以外的事物。第三章〈無關視覺.環遊世界〉的台灣篇則以香港的經度台北的緯度尋找大陸的地方旅行。第四章〈在我城.去旅行〉則將西九龍一帶地圖的格網座標以日曆形式標示,每日去一格。他的實驗可運用在不同的地圖上,但同樣的手法卻因應不同地圖而衍生迴異的結果。這也呼應他作品「幾乎無法被記錄」的特性,能夠記錄下來的只有他這「空間調度」所剩下的痕跡與見證,而無法像「裝置藝術」般在相對淨化的場景從零開始構建感官資訊。

除了以「錯誤輸入-意外輸出」外,直接干擾感官資訊/旅行習慣也是其中一法。第一章〈無相機.去旅行〉中,他在巴塞羅那被賊人盜去所有電子儀器,反而激發起全程以手稿素描記錄所見所聞。第三章的世界環遊中,他先在馬來西亞全程蒙眼旅行,拍照,並全靠想像描繪他「眼前」的景物。再於意大利都靈,一個街道設計早就現代化的城市裡嘗試迷路。嘗試三次都失敗,他最後不帶地圖,不問路,閉上眼睛上巴士,直至景色無法辨認才下車走路。他形容「我想迷失旅程的目的大概不是為了迷失,而是借用身體在迷失的過程中,讓迷失的心靈找回應有的方向和知覺。」

他這種貫穿心理與城市經驗的理解,讓我想起在荷蘭遊學時,讀過有關「情境主義國際」(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的著作。若這名稱不夠熟悉的話,《景觀社會》的德波是當中的猛將,應該不少文化理論書寫都有略略提過。「情境主義國際」成立於1957年,由法國先鋒藝術家、文學家所組成。他們提出「心理地理學」(Psychogeography)研究城市如何成為「經驗」,影響人的情緒與行為。但他們做得更多的是顛覆,例如將生活徹底轉換成遊戲(稱為「滑移」[dérive])。與白雙全相似,德波同樣著重地圖。但德波提倡的則是自製地圖,將印製的地圖割裂成小塊再拼合,從而改變其經驗。但白雙全的想像力則更豐富,在地圖的表現之上找可供遊戲的手法。我不知道白雙全有否在當中找靈感,但可以肯定,以效果而言,白雙全的確讓我們重新認知空間,空間的影響透過他的文字記錄反映出來,他不止只製造情境,他還借助場景構建他自己,使他的作品有種詩意。

不同的是SI並不自稱為藝術家組織,反而他們要顛覆藝術商品化,透過盜用作品以收諷刺之用(稱為「異軌」[détournement])。但隨著Andy Warhol的「金寶湯」印刷後,盜用就看起來不那麼有顛覆性。那麼白雙全的作品與市場的關係又怎樣呢?《封印》、《噩夢牆紙》有成品,有創作歷程,可收藏的特質,比較接近一般人包括我所理解藝術品。手稿可當成見證或再現,代表某種內在於藝術品的美感。但這本書裡面的記錄,例如「谷之旅」的谷只是地圖書因裝訂而出現的書脊。又憑甚麼稱為「藝術品」呢?

〈在我城.去旅行〉一章中的「等一個朋友」,收藏的Daimler Art Collection是這樣形容他的作品:「因為時間在白的作品裡飾演特別角色,過程比起他可展出的東西重要。一件物──或者一種狀態、一個情境──雖然能夠構建那作品的時空,但難免失真……不論收藏品還是表現形式,都只是這『觀念』的硬件。」[1] 不少人會把白雙全的作品視為「觀念藝術」。不少《單身看》的作品的製造方法,都是門檻極低極易複製的自娛;但每個人玩起上來的經驗卻可以完全不一樣。據McKenzie Wark形容,當代藝術追求的不是「排列好有趣的資訊」,而是「有趣的資訊排列方法」[2],讓世界沒有那麼悶。

結果我有跟隨到白雙全所提議的「旅行經驗法」嗎?答案是沒有。我去日本旅行大部分時間接觸的還是「有趣的資訊」,而未需要用到「有趣的排列法」去讓事情看起來有趣,但回到香港就說不定需要以此逃離日常了。

 

注釋

[1] http://art.daimler.com/en/artwork/waiting-for-a-friend-without-appointment-20062014-pak-sheung-chuen/,經中譯並刪剪。

[2] http://www.e-flux.com/journal/85/156418/my-collectible-ass/

思兼

思兼

慣性背叛自己,希望花心有回報,做香港研究的時候想念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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