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温健騮《帝鄉》的抗爭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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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温健騮《帝鄉》的抗爭意識

按:本文所依據之版本為初文出版社於2019年重新出版的《帝鄉》。

據温健騮自序所言,《帝鄉》一書「以諷世也」,甚至希望「有一天或能寫作為廣大的人們而不單為知識份子所閱讀的東西」。全書以散文詩為主,亦有少量分行的詩作。詩集分兩輯,首輯的詩作重視刻劃氛圍,意義較瞹眛不明。第二輯的詩作諷世意圖則較為明顯。除了淮遠之外,香港的詩集甚少收錄大量散文詩作,在這個意義上,温健騮的《帝鄉》是重要的。此書所收的詩作大多寫成於1969–1970。温雖多寫散文詩,但其語言的密度高,崇尚融鑄古典語言,經營氛圍亦有其功力。但最值得留意的,還是温健騮對中國政治甚至中國的厭惡甚至抗爭犯禁心態。

温健騮對中國的態度,可從「帝鄉」一詞說起。杜甫有詩曰:「衣冠是日朝天子,草奏何時入帝鄉」,是帝鄉可解作皇帝居住的京城。因此《帝鄉》一書亦收有許多刻劃「皇帝」的詩作。另外,書中亦有刻劃人民在帝王治下的生活。〈捐軀〉、〈御像〉、〈漁樵閒話〉、〈聲音〉、〈習慣〉,皆為此中例子。這些詩歌中的皇帝形象負面,老朽衰弱。中國傳統以君為父,國不屬民,而屬一姓之家,就連官制中的宰相也是由「家宰」演變成「國宰」。皇帝就是國家。如此一來,批評皇帝就容易令人聯想起批評中國。現代中國早已摒棄帝制,寫現代詩而不斷以皇帝為題,非為考古,而是以古諷今。而温健騮又在序言自稱創作是「以諷世也」,即是意在反映當世。因此,抨擊皇帝就是批評當代中國的政治社會,以古諷今。且觀〈聲音〉。

〈聲音〉(節錄)

(一)

皇帝對聲音有奇怪的嗜好。他認為無論是人類的,絲竹管弦的,風雨的,飛禽的,走獸的聲音,只要有一個調子就好了。其餘的音調,都不是他喜歡的。他還通過了一個法案:凡是能發聲的東西,只准有一個調子、一時間,整個首都靜了下來。

這首詩寫的不是明君,而是獨裁君主。中國皇帝的命令,因應不同情況有不同的名稱,例如、詔、敕、誥等。法案一詞,並非傳統說法,而是現代政府的用語,這暗示了詩中的皇帝並不是古代的皇帝,而是現代的獨裁者。舉國上下只能有一個調子,而這個調子的高低,既不是由道德律令決定,又沒有民意授權,而是由皇帝一人的意志決定,這就是獨裁政治。詩中的獨裁君主,不單限制人民,更認為自己有權改變自然定律,連「風雨」、「飛禽」、「走獸」,都要受其管轄。這種以獨裁政凌駕自然常識和科學定律的自大,可謂貫串着中國近代政治,從大躍進的「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土法煉鋼」、文化大革命的批鬥知識份子。可以說,温健騮是深痛惡絕中國的政治社會。

〈捐軀〉(節錄)

清涼的黃昏。不願到皇帝的軍隊裡服役,一棟房子的主人拿了一把利斧,砍下手上的兩雙指頭。他心愛的兩頭牧羊犬吠了起來。默默地替他包裹好傷口。

(野塞上,一朵黃心的菫花在搖頭)

在這個狀況,人既不能向上,更不能向善,只能令自己變得更卑賤,以換得苟且偷生。詩中的角色,為了逃避兵役,甚至要自殘軀體。國家的存在本應是為了保護人民,讓國民活得更有尊嚴,結果國家反而成為國民受虐的原因。就連保家衞國的士兵也只會令士兵和人民承受苦痛。如此倒行逆施的國家,就連上天也看不過眼,這就是「菫花在搖頭」的意思。而更令人難以忍受的,中國獨裁的特色之處,就是以道德去觀念去佯裝獨裁的合法性。

〈御像〉

從前有一個皇帝。他有黃色的眼睛和突出的下巴;所住的宮殿裡,有許多立像和警察。然而,他是孤獨的。夜裡,他醒來會尖叫。沒有人喜愛他。他嗜好的,是打獵和恐怖。但是,他總愛裝扮起來,和孩子和花一起照相。他去世之後,沒有人敢移動他的肖相。

仔細瞧瞧,也許你家裡還有他的面具呢。

傳統中國一直以來都是實行陽儒陰法的。君為父,民為子,道德教化不過是一種手段。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道德教化其實就是為了維護政權穩定。而當道德教化實在行不通了,就進而採用《春秋繁露》所言:「陽為德,陰為刑」。這也就是漢武帝以朝廷之力,獨尊儒術,罷黜百家。明明是獨裁者,偏要擺出一副賢君聖人之相,也就是〈御像〉中的皇帝。代表武力的「警察」和代表道德權威的「立像」,才是其權力的來源。皇帝明明殘忍嗜殺,喜好「打獵和恐怖」,卻「總愛裝扮起來,和孩子和花一起照相」,顯出父慈子孝,民胞物與,滿有同情的形象。「沒有人喜愛他」,卻偏要強逼人和他相親相愛。近代中國所謂「爹親娘親,不及毛主席親」也就是這種中國獨裁邏輯的體現。

如果我們參照〈交通指示〉温健騮對中國政治的態度就更形鮮明。

〈交通指示〉(節錄)

而在另外一塊滿佈砲彈和子彈的創傷的大地上,正進行着洗濯和建設:指揮的漢子,帶着略嫌肥胖和有痛風症的身軀,在微咳中,和年輕的工人、農民、和士兵一起,拆掉古舊的墳塋,移開陳年的死者,相信着:為一個國家,一種信仰而死,是勇敢的死。在勞動者的力量中,他把古老的大地託付給他們了。那麼,遙遠的旅客呀,看見了這些的時候,你就知道,你已經到達中國的天空了。

這首詩寫的是二戰和內戰後,「工人、農民、和士兵」在中國共產黨帶領下建設新中國。在温健騮筆下,這是一個鄙劣無文的社會。這個國家的領袖「帶着略嫌肥胖和有痛風症的身軀」,一副病態的「微咳」。在這種暮氣沉沉的領袖指揮下,人們幹盡各種無恥敗德之舉,「拆掉古舊的墳塋,移開陳年的死者」,肆意騷擾死者,搗毀墓地。「託付」二字,即是將一些珍貴的人事,交給其他人去照顧傳承。但這個微咳的領袖並沒有將「古老的大地」視為珍貴的遺產,而是肆意蹂躪,挖墓掘屍,不過是令大地「滿佈砲彈和子彈的創傷」。〈交通指示〉是全書的壓卷之作,當中的領袖,其實就是全書多次描繪的「皇帝」。此領袖不單繼承了中國皇帝的獨裁特質,其魅惑人心的權謀之術,更為罕有,輕而易舉就令工農兵「相信着:為一個國家,一種信仰而死,是勇敢的死」,但事實上,他們只不過是在敗壞道德,破壞傳統,他們相信自己的犧牲是為了信仰,實則只是滿足獨裁者的權力欲。這就是温健騮所看到的當代中國。

因此,温健騮的詩雖然多有古典語言,但他對於中國傳統社會、政治甚至文化,其實頗為警惕。他這種抵抗權威的態度,也能體現在他對於五四文學的態度。

〈寫給一隻爛蘋果——兼致「五.四」〉(節錄)

把你剖開的時候
發覺你已經爛得差不多了。
我只好切了又切
挑一些還可口的地方咬。
[⋯⋯]
如今,我提起你,
當然儘挑你好的說。

這首詩的温健騮,非常有個性,很有可能是一首影射前輩詩人的詩作,討論「五四」文學或者「五四」詩作也不過是幌子。至於這隻爛蘋果是誰,鄙人才疏學淺也不知從何考究。但其譏諷口吻,卻能藏於一個巧喻當中。所謂「切了又切」,就是温健騮多番嘗試尋找某位名過於實的詩人的好處,不斷仔細挑選,卻始終無法找到一些能夠讓人拜倒折服,激節讚賞的好處。最後,也只能將就將就,用最寛泛的準則,避重就輕「儘挑你好的說」。當然詩題「兼致五四」,這首詩也可以是他對許多五四詩作的評價。五四文學,在現代文學裡一直佔有非常重要的位置。可以說,温健騮在這首詩的不從眾,在最凌厲之處也有其厚道之處,盡量不致於一刺見血,而是以華麗的語言和修辭下旁敲側擊。

在一切抵抗權威的態度當中,最見温健騮的功力,當屬〈一隻膝蓋〉。

〈一隻膝蓋〉

一隻膝蓋孤獨地在世界上流浪。只是一隻小膝蓋,沒有大腿,小腿,甚至沒有腳板,腳趾。

那次的會戰,肩背、心肝、腦髓,耳目,都消腐在殘煙的荒野。唯一完整的是一隻順從過穢蹟、血戰、外援、黨爭、和兒子,的膝蓋。

只是一隻膝蓋,甚麼也沒有。

一隻孤獨的膝蓋在世界上流浪。

膝蓋有兩種意義,一是行走,二是下跪。整個身體都沒有了,「沒有大腿,小腿,甚至沒有腳板,腳趾」,只剩下膝蓋也不下跪,也就是斷不屈從的意思。值得留意的是「會戰」二字。這既是指向二戰時的中日會戰,也是指國共內戰之間的會戰。詩中的膝蓋被逼在世界上流浪,除了是因為在會戰中喪身,更是因為他自己本身一直同流合污,「順從過穢蹟」,結果才落得「只是一隻膝蓋,甚麼也沒有」。當中國共產黨終於立國,當代中國的政治一連串政治逼害也就正式掀起了序幕。當一個人一旦失節,再想追回自己失去的道德,那個代價就會越滾越大,於是你用盡一輩子去「流浪」,去償還,也是無法彌補的。因為在中國,一個有道德承擔,有膝蓋的人只會落得剩下一個膝蓋的下場。這詩透過大量排列的身體器官,「肩背、心肝、腦髓,耳目」,將同流合污的代價具體呈現。吾友謂此詩有「複雜的詩意」,正正是因為全詩的意象噴薄準確,道盡全身的意象,卻是反過來鋪排一隻膝蓋的孤獨。全詩呈現的,不單是人生只剩下一隻膝的「孤單」,而且亦是對中國歷史的洞見和道德的省思。這首詩不論情節、意象、詩人氣性、道德思考、歷史洞見,盡皆呈現,是温健騮詩藝的體現,亦正是温健騮對於中國的抗爭意識的絕佳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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