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探廿一世紀本格推理──評析兩種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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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探廿一世紀本格推理──評析兩種解讀

日本推理作家島田莊司與推理評論家玉田誠於講座「華文推理未來式」的對談非常有趣,兩人都有非常完整的論述,讓目前推理創作其中一個前沿──「廿一世紀本格推理」的輪廓更加具體。可是我聽畢講座後,在對「廿一世紀本格推理」有更深刻的啟發同時,也衍生出更多疑問。島田的「廿一世紀本格」跟玉田的「廿一世紀本格」顯然是不同的,除了引入最新技術之外,他們的理論基本上沒有重疊。

兩人的分歧是因為「本格推理」原本就存在兩種不同的面向。

 

本格推理的「恪守與超越」原則

本格推理是一種「累積性」的類型文學。新作品在發表之後馬上就會被推理小說的體系吸收,成為審美標準的一部分。美國作家兼藝術評論家范.達因(S. S. Van Dine)的「偵探小說二十法則」(Twenty Rules for Writing Detective Stories)正是藉着歸納大量推理小說(偵探小說)的優點而來。約翰.狄克森.卡爾(John Dickson Carr)亦在長篇小說《三口棺材》(The Three Coffins)裡面以講義形式羅列出密室殺人的所有可能性。在日本,江戶川亂步也編寫出《詭計類別集成》(類別トリック集成)與《偵探小說的「謎團」》(探偵小説の「謎」),綜合推理小說「詭計」類型及相關作品。

基於「累積性」的審美方式,對一部本格推理作品的評價會分割成兩大部分:(1)是否符合過往所建立的模式,以及(2)有沒有從未見過的新意。兩點儘管彼此矛盾,但又缺一不可。照搬舊作模式就太守舊,對推理文學絲毫沒造成新衝擊;過於新穎甚至脫離了本格推理的形式,要麼被斥責「犯規」,要麼根本就不是推理小說。能夠獲得高度評價的推理作品,總是些能夠在兩者之間取得平衡的佳作。

以島田的《占星術殺人魔法》為例。這部「新本格浪潮」的重要作品,除了(1)符合過往推理小說的公平性和華麗的謎團設計,也(2)提出前無古人的驚人詭計。傳統上,兩種審美有高低之分,(2)比(1)更重要,在「詭計」(トリック)方面尤其明顯。詭計是推理小說絕不能重複的部份。假如詭計直接沿用前作,即使其他地方做得很完美,其「文學價值」也遠遠不及文筆和故事較頑劣、但提出了嶄新犯案詭計的作品。

如此一來,「華文推理未來式」兩位講者的分野就顯而易見了。島田莊司較重視(2),希望藉着「廿一世紀本格」尋求新突破;而玉田誠較重視(1),着手建立「廿一世紀本格」的普遍創作理論。

 

島田莊司的非理論性「廿一世紀本格推理」

島田莊司希望「廿一世紀本格」可以擺脫自范.達因以來本格推理一直忽視科學進步的問題,運用最新技術重現愛倫.坡(Edgar Allan Poe)短篇小說〈莫爾格街謀殺案〉(The Murders in the Rue Morgue)的解謎篇那種讓人歎為觀止的「知性感動」。他的「四時期史觀」也是針對這個講法提出的論證。無可否認,他的「感動論」對推理迷而言相當有說服力。畢竟當初會喜歡上推理小說,都是因為闔上書時那種豁然開朗的滿足感。

但「忽視科學進步」與「無法重現當年的感動」兩者之間是否真的有因果關係?或者說,科學進步會否減退讀者閱讀經典推理作品所帶來的感動?無可否認,如今翻看部分上世紀的舊作,都總會留下「這套路(或詭計)後來重覆得太多次了,已經沒什麼感覺,不過以當年來講應該算很厲害吧」的尷尬感想。即使如此,讀者也仍然會對〈莫爾格街謀殺案〉(1841)和《占星術殺人魔法》(1981)謎團的解答感到驚訝。一些經典詭計確實可以跨越時代,造成的驚愕不會因科學進步而減退。

也許在特定的科學觀底下,出色的詭計是有限的。但要證明在某一科學觀 x 底下能想到的詭計有限,就要先知道 x 底下的所有詭計 N,再證明詭計只有 N 個,絕不存在第 N+1 個。當然,目前本格推理確實面臨「詭計荒」,引入人工智慧、腦科學、基因工程等等,是可以提供一些新的方向。

可是,儘管島田提供了不少歷史和實例佐證,實際上如何執行則完全倚賴個別推理作家的靈感。這不是只用理論就可以解決,畢竟新詭計、新構想,從來不是單靠邏輯推理所得,曾經創作過推理故事的人都會明白這一點。也因為如此,島田幾乎只提倡引入最新科技,創作論則相當含糊,甚至幾乎沒有。他追求的不是新的規範(1),而是要擴大推理小說的未知領域(2),因此難以理論化。倘若現階段已經可以理論化,那「廿一世紀本格」早就結束了。但也因為這樣,島田的「廿一世紀本格」在創作技巧上跟本格推理或新本格究竟有何分別,其實不太看得出來。

 

玉田誠的理論性「廿一世紀本格推理」

與島田完全相反,玉田誠的「廿一世紀本格推理」是百分百的創作理論。他參考〈Helter Skelter〉、《虛擬街頭漂流記》、《遺忘.刑警》、《無名之女》等「廿一世紀本格推理」的指標性作品,運用逆向工程(reverse engineering)找出共同特質。玉田認為「廿一世紀本格推理」是運用最新技術去扭曲故事的時間軸,令「現在」向「未來」位移。假如有讀過以上作品,會發現玉田的分析相當精確,這確實是那些作品的最大共通點。

可是玉田的講法有個潛在問題:它可能會導致「廿一世紀本格推理」公式化,逐漸淡化最新技術的重要性,更會陷入二十世紀范.達因一樣忽略未來科技進步的困境。這正是島田批判范.達因的原因,甚至是提出「廿一世紀本格推理」的初衷。這是逆向工程分析法本身的限制。由於每部「廿一世紀本格推理」作品使用的最新科技都不一樣,要歸納當中共通點就只能剔除個別科技的特質。何況「廿一世紀本格推理」作品仍然很少,現在就嘗試歸納出共通模式有點言之過早,很容易出現以偏概全(sampling bias)。

除此之外,這創作理論亦難以說明「廿一世紀本格」為什麼非「廿一世紀」不可。假設有一部推理小說有兩條時間軸,分別是萊特兄弟發明飛機之前和之後,儘管故事在二十世紀初,它一樣可以運用玉田的方法論創作成符合「廿一世紀本格推理」定義的小說;又以有聲電子小說《ISLAND》為例,這部科幻作品擁有「存在時間旅行」和「不存在時間旅行」兩條時間軸,其謎底更有宏大的詭計,與玉田的「廿一世紀本格」一致。既然「舊科技」與「架空科技」都能達到扭曲時間軸的效果,無論歷史小說或科幻小說,都可以在不把故事設定在廿一世紀、不運用最新科技的情況下成為「廿一世紀本格推理」。

玉田誠強調自己是從凡人視角理解「廿一世紀本格」,他將擴展疆界的工作交給島田莊司等天才型作家,自己則負責紮實地建立創作理論。這確實可以完善「廿一世紀本格」的審美圖式,也就是(1)。不過對島田來說,現在的(新)本格推理只剩下舊規則(1)而沒有新意(2)。玉田認為建立出創作理論可以令「廿一世紀本格」更加大眾化,甚至跟文學合流;島田則認為「廿一世紀本格」是尚待開發的新天地。兩人的分野源自本格推理原本就存在的「內在矛盾」。也許有一天兩個論述終會合流,到時候「廿一世紀本格」的體系就宣告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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