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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詩僮,終身詩僮──從〈詩僮關夢南〉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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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詩僮,終身詩僮──從〈詩僮關夢南〉談起

〈詩僮關夢南〉                    蔡炎培

遠遠望去
儼然疊球外野手
一頂美式太陽帽
埋嚟睇清楚
一抽二擺波板式書籍
認真《離鳩譜》
認真《無語錄》
好在夾有骨的呻吟
戴天詩集
我們詩僮關夢南
唔使審──

2012年8月17日

這首詩收於《蔡炎培自選集:從零到零》,是一首非常特別的詩作。在語言上,其寫人狀物可謂貼切。關夢南非常熱衷於推廣詩歌。我每次遇到他,都是在文藝活動。每次他總是戴著「美式太陽帽」,即是所謂的CAP帽。一提關夢南,我首先浮現出來的輪廓便是一頂CAP帽。關夢南的名字可說是從來不曾和任何運動拉上關係,更遑論要求極高運動量的「疊球外野手」。因此,首三句便形成一種反諷調笑,遠望「儼然」運動員,大有調笑好友「睇得唔打得」之意。關夢南生於1946年,不少詩人都尊稱他為關生。蔡炎培生於1935年,比關夢南還足足大了十一年。但大家可不是叫蔡炎培作蔡生,而是蔡爺。由「生」到「爺」,當中還隔了一個「叔父」輩份。由八十五的蔡爺調笑七十三的關生,這三句可謂將蔡炎培百無禁忌、愛開玩笑的個性表露無遺。

「埋嚟睇清楚」此句口語,乃語氣轉折之處。筆鋒一轉,只見這位球手原來帶著《離鳩譜》、《無語錄》。這兩本書都是蔡炎培的詩集,由關夢南的風雅出版社出版。《離鳩譜》、《無語錄》二書,本身是蔡炎培的自嘲,謂自己的詩其實也只是無聊之作,不值一提。然而此二書加上「認真」二字,頓然就變成了調笑好友「離鳩譜」,令人無言以對。「好在夾有骨的呻吟」此句極妙。首先,是說自己的詩集和戴天的詩相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其次,此句道出了關夢南的審美師承。關夢南還未獨當一面之前,他就已經非常崇拜戴天。這個故事我聽過不同朋友和關夢南本人講過無數遍。那時戴天早已是成名的詩人,關夢南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詩也寫得不好。於是他總是在戴天工作的地方,等待戴天下班。戴天一出現他立即上前,趁機向他請教。全靠戴天點撥,關夢南終於寫出了自己的詩。因此,「好在」二字,不單是蔡炎培說自己的詩集放在戴天旁邊與有榮焉,更是說關夢南「好在」能得到戴天點撥,不然真是不堪設想。此句語帶雙關,既是眼前即景,又是詩人關夢南的審美師承,更兼連帶點評詩藝傳承,極具識見。「詩僮」一詞的意思也就很清楚了。那就是說,關夢南就是詩人戴天的「詩僮」,一天到晚跟出跟入。第二,那是說關夢南一生勞勞碌碌,總是為詩作書僮跑腿。第三,眼前即景,描寫關夢南滿手都是詩集。第四,就是在蔡爺眼中,關夢南依然是許多年前,戴天的那個詩僮,不怕把詩寫得「離鳩譜」,還要更努力學習。放眼如今的香港詩人,這樣的詩,還真是只有「蔡爺」才能夠說其他人是「詩僮」。只要讀者諸君看看《自選集》所收的〈寄也斯〉,你便知道,也斯的老師是蔡炎培的「少年朋友莎維豪」。就連也斯見到蔡炎培都要叫聲「師伯」呀。

然而,對我來說,這首詩最動人之處其實是一個先行者對後輩的提醒。哪怕你現在是詩壇前輩,總有前輩先行在你的前頭。關生如今桃李滿門,門下弟子更有弟子,真是多不勝數。他既是老師,又是評審,更是多本文學雜誌編輯。然而他亦曾是「詩僮」,亦曾戰戰兢兢,不斷虛心向前輩求教。因此,哪怕你詩藝如何精進,哪怕你如何德高望重,總要不忘初衷,時刻謹記當初如何為了一字一句,反覆斟酌。這才是對我,對所有詩人的當頭棒喝。不單要向先輩討教,更應向後學不恥下問。一代有一代的文學,詩人可以老而彌堅,亦可以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日詩僮,終身詩僮。以宗教的熱忱追求詩藝,以書僮般謙虛的身份侍奉詩歌之神,如此的詩人,方能永遠銳利精進,免於不墮。

當然,相比起《中國時間》,《蔡炎培自選集:從零到零》明顯是更多遊戲之作。然而,當中的情感卻更是坦率。百無禁忌是不消說了,悼念也斯,連帶以自己的喪禮為戲。

〈詩人的笑〉

輪到我了?
拜拜。

                                    蔡炎培

                                                三鞠躬

                                                                        2013年正月8日

也斯復活

最叫我咋舌是〈初讀《施蟄存媒介的現代主義者》〉。「女體是上帝的傑作」一句是不消說了。還要說:

「盜劍」的章子怡
卧躺陽灘給人啜屁股
我的盤口
人頭博芋頭
林志玲妹妹沒有這個膽

這詩成於2013年。先不論句式,你老人家連章子怡這些八卦事都瞭如指掌,緊貼潮流,真是老而彌堅。偏還能就章子怡扯到「林志玲妹妹沒有這個膽」。蔡炎培真是敢冒不諱,肆性為詩,大膽宣告章林之愛,真係要叫你聲蔡爺。

蔡炎培在書中的代後記自言:「打從八十年代,個人詩風已由『書被催成墨未濃』的氛圍走了出來,嘗試平白如話。當然不是大白話,港式三及第居多,希望也是一個可能。」從自選集可見,蔡炎培的詩確實是,混用文言、白話、口語。這種特色從《中國時間》到《自選集》其實是一以貫之的。在《中國時間》,文言、白話比重較高,口語只是偶一為之。到了《自選集》,口語的比重明顯更多。我會用詩人個性揮灑去解釋這種詩風。我喜歡《自選集》的詩短小精悍,真情率性,完全沒有廢話。畢竟,在詩歌面前,我們都只是詩僮。用字遣詞,貴精不貴多,不然,繆斯會無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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