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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漫遊,所以我存在;我存在,所以我漫遊──超讀《漫遊者》

書評

我漫遊,所以我存在;我存在,所以我漫遊──超讀《漫遊者》

一、如何正確打開文本?

  《漫遊者》於2020年由石磬文化有限公司出版,是香港作家陳曦靜的第一本散文集。陳曦靜不只自稱是用文字紀錄生活的「紀錄者」,更於該書序中給自己另一定位──「夾縫人」:「不知是『夾縫』這特殊位置擴闊了人的視野,抑或是寫作,令人更意識到『夾縫』的處境。溝通中、討價還價的生存狀態總吸引着我,於是,我嘗試捕捉、並紀錄它們。然後,然後,在那字裡行間,看到自己佔盡『夾縫人』的便宜。」

  在文章被打開、閱讀之前,書名就事先聲明「漫遊」這個命題,而雖說是命題,卻又與命題有所偏差。不同於藉剪輯過的生活片段嘗試去為「漫遊」解讀、探索深意,透過文本為命題服務;全書所呈現出的面貌反倒是不裁不剪,不刻意表現出「漫遊」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深意,卻又處處可見「漫遊」的痕跡。觀乎全書的「漫遊」,我們可在廣義上將其分成外地的遊歷,與居住地的遊歷;狹義上,或者是更精準去定義,文本中的「漫遊」,是眼睛(身)、靈魂(心)兩種迥異的漫遊。來到這裡先回歸到標題,我們該如何正確打開文本,也就是,我們該如何看待、釐定「漫遊」,乃至如何透過各種漫遊,各種夾縫,觀察出「漫遊」於生命之必要?

  

二、廣義的「漫遊」──漫遊與旅遊

  既然是「漫遊」,也就不是單純的旅遊。對比起漫遊,旅遊更傾向是一種帶有目的性的行為,在異地一個景點接一個景點逛,看新人新事新物。然而《漫遊者》全書,卻是在異地或者舊地;遇新人或者舊人;見新物或者舊物,其中以一種「逆旅行性」貫穿。

  旅行文學(Travel Literature)的意義在於旅行當中有特殊的體驗,從而得到內在的滿足或者昇華;《漫遊者》中呈現的卻恰恰相反:在異地看石頭、看鴨子在吵架、迷路、看街頭藝人表演、寫日記,更多時是吃麵包;在香港卻時時有新鮮的見聞:髮型、食物、喝茶、焚香、種花,在生活的細隙中見新趣。在異地如同在故地,在故地卻似是異地,這種「逆旅行性」屢見於在文本當中,這種特異的性質之所以形成,正正源於作者所一直自詡,「夾縫人」的定位和自覺。在解釋「夾縫人」與「漫遊」之間的關係前,我們先回到前面未及闡述到的──眼睛的漫遊與靈魂的漫遊。

  

三、狹義的「漫遊」──眼睛與靈魂

  全書透過「漫遊」二字串連,然而在閱讀的過程中,卻被分割成兩種體驗:跨越空間,眼睛所遊歷的;以及跨越時間,靈魂所遊歷的。誠如前面所提到,作者於異地所見(被動)與所為(主動),都只是空間的跳躍──從倫敦到湖區再到約克(更可再細分為宿舍、公園、洗衣店等),由於對異地缺乏記憶的關係,故此時間作為一條線性的軌跡,事件未有與過去重疊、覆蓋,只是單純地吸取、感受。

  在家(暫且以此作為香港的代名詞,以釐清居住地與故鄉的分別)的「漫遊」之中,空間是恆定不變的:同一個北角、大美督、油麻地電影中心、大角咀等等等等,其中唯一的變數只有時間,而且作為分割事件的界線,這裡充滿斷裂──現在與過去混和、融合;過去影響現在的判斷、現在又改變過去的意義,形成了迴圈。

  如是者,藉兩種迥異的「漫遊」,作者來回於新我與舊我、過去與現在的兩道夾縫間,不斷遊移、轉換,有或無意識地探索,重塑自我,這大概也是寫作的意義。

  

四、夾縫與夾縫的遊移

  關於「夾縫人」,這個名詞唯獨在自序中提過一次,是源於作者對於自身身份的疑問,其後再無提及。那麼「夾縫人」一說,對於理解「漫遊」,有甚麼作用;又怎樣透過「夾縫」這個奇異的處境,去洞見「漫遊」所導向,有意或者無意為之的意義?

  首先,我們先梳理出「夾縫」這個處境,作者在自序中提出了三個推定:自己是「夾縫人」、香港有為數不少的「夾縫人」、世界越來越多「夾縫人」。各種「夾縫」皆不盡相同,這從文本中的記憶(自己)、家(香港)以及世界(英倫)都可得知,由語言問題(普通話、福建話、英語、羅馬尼亞語)到地域或身份問題(內地與香港、家鄉與異鄉)。然而當我們總括而言,不管是哪一種的「夾縫」都是關乎自我與他者認同的偏差問題。

  「夾縫」作為喻體,同樣也充當起喻意的角色──「夾縫人」一旦在夾縫的兩邊有所差錯,就會掉落黑暗當中。作者雖然提到自己佔盡了當「夾縫人」的便宜,然而這並非是一種有意追求、化身成的身份,而是在苦難中經由時間所煉出,一種無奈的喜樂。

  沿着故事前進,作者離開故鄉,來到了異地香港,是為第一次的「漫遊」。然而這一次的「漫遊」一旦開展就未有止息,在香港從異地成為了「家」,跨過了空間的「夾縫」之後,又陷進了更多、各種各樣的「夾縫」當中:語言、地域、身份、記憶,更為複雜的是,這些「夾縫」是混雜起來的,比起單純的空間(記憶的一部份),這是更難被理清的。而正正就是複雜的各種「夾縫」,解釋了作者「漫遊」的因,同時暗示出「漫遊」的果。

  夾縫在物理層面上是分割成兩邊的(左、右),在邏輯層面上,同樣是二元對立的局面:身份、地域、宗教、語言,各種「夾縫」作為人與人、人與地之間的附屬(累贅),成為了彼此之間的前設與差異。而從文本中數篇關於英倫的遊記,可以看出作者之所以能夠不站於任何立場、角度的情況下,肆意吸收、接納、自我定義。拋卻掉所有「夾縫」,漫遊到這個名為「英倫」的異地,以「旁觀者」與「見證者」兩種單純,除了眼光,不滲入任何判斷的身份存在着──兩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五、漫遊之後,還是漫遊

  到了最後,問題還是回歸到了「夾縫」與「夾縫人」、「夾縫人」與「漫遊」兩方面,也就是「夾縫人」如何面對「夾縫」;以及「漫遊」於「夾縫人」帶來的啟示與意義,而事實上,兩個疑問都在相互印證,形成循環迴路。

  「夾縫人」(這裡只談作者本人)身陷各種夾縫,卻不能理解夾縫,更因而不能回答「我該如何界定自己」這種身份認同的疑問,所以選擇了「漫遊」──上面提到過漫遊與旅遊最大的差異,是其缺乏目的性,也就是漫無目的;同時,漫遊與旅遊的共同擁有的「遊」字是移動。漫無目的地移動的背後象徵,就是混雜有意識(移動)與無意識(漫無目的)去尋找目的。

  作者基於夾縫而無法自我定義,所以漫遊,而又因為經歷了時與空的漫遊,將過去與現在、異地與故地重新定義與連結,這超越了作者所言的「生活記錄」,更似是「生活展述」,透過藉主觀情感融入客觀世界,將平面的生活揉拉成了獨有的形狀,譬如建立起專屬的地域(有「星星」的大美督、無人知曉小提琴大叔的約克古城、石頭還未被撿走的那刻塔門)、將陌生物熟悉化(蓮花、茶、食物),以「漫遊者」自居,擺脫社會上既定的二元對立。

  在這裡進行一個簡單的數學遊戲──將「漫遊」拆開為兩個字元,兩個符號,即是「漫」、「遊」。從腦海聯想、配對、拼湊成為詞語:散漫、漫長、爛漫、漫無目的。這時我們會發現:雖然詞與詞、詞與文本之間沒有關係,卻又巧合地框住了文本所想要表達的。

  作者透過「漫遊」得到了自我認同之後,會停止漫遊嗎?我認為答案是否定的。即便找到了對身份疑問的答案,還有對社會的疑問,對世界的疑問,對人與人之間、人與萬物之間的各種疑問等待「漫遊」。笛卡兒說:「我思故我在。」,卡繆說:「我反抗,所以我存在。」,那麼處於不斷失落與不斷尋找當中的「夾縫人」們,都可以說:「我漫遊,所以我存在。」「漫遊」是為了尋找答案,再換個角度說:「我存在,所以我漫遊。」或者漫遊本身就是答案,又有誰知道呢?

  

《漫遊者》

本書是香港散文家陳曦靜十年作品結集。陳曦靜是用文字紀錄著生活的「紀錄者」,從生活中反思在香港作為「夾縫人」的處境。陳曦靜有言:「不知是『夾縫』這特殊位置擴闊了人的視野,抑或是寫作,令人更意識到『夾縫』的處境。溝通中、討價還價的生存狀態總吸引著我,於是,我嘗試捕捉、並紀錄它們。然後,然後,在那字裡行間,看到自己佔盡『夾縫人』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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