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庶.山水.虛實:黃可偉的三筆——讀《偽雙城繪圖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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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庶.山水.虛實:黃可偉的三筆——讀《偽雙城繪圖誌》

  當我閱讀黃可偉的新書書稿時,便印證了我對他的網絡印象:作為一個積極寫作的人,他既是投稿達人,也是文獎獵手──這評語並無任何貶義,我只是對他的寫作狀態相當好奇而已。他是兩部長篇小說的作者,坊間評價不俗,按照因循下來的文學圈子習性,這種作者很有條件潛心經營更大規模的寫作計劃,例如寫出更有份量的下一部長篇等。我確實不知道黃可偉有沒有悄悄地寫著下一部長篇,我跟他的交往只在網絡,這倒令我注意到他非常熱衷於參加文獎,不只港臺幾個著名文獎,也有很多名氣不高或新近創辦的,甚至連一些內地省市的地區性文獎,都有他的作品。而這部《偽雙城繪圖誌》所收的短篇小說和雜文,正好記錄了黃可偉的獵獎生涯,原來一點也不短。

  若擺脫文學精英主義的習見,我大概能夠理解黃可偉的文獎獵手玩法:投稿文獎,既是渴求對自身寫作的認可,也是一個規範性的練筆過程。黃可偉有專業文學作者的基本水平,但態度上卻一直保持(或堅持?)著一種「業餘性」(amateur)。容我挪用中國現代戲劇史中的一個概念作類比:「愛美的」(amateur)。民國時期,職業戲劇人大都沾染著商業氣息而變得腐化,演出粗製濫造,對藝術毫無堅持,於是有一批戲劇人不甘墮落,提出「愛美的戲劇」,強調藝術的業餘性質,甚至發展成一種藝術家的修身態度。當然「愛美的」有著隱性民族主義,與黃可偉的立場大概不合,然而他寫作的動力密集而強韌,不拘文奬性質也願投身試筆,正說明了他對寫作有執著,卻沒有某些略有小成的文學作者的名氣障。文奬之於黃可偉,如熱愛游泳的他之泳池 ,他有他各種寫作泳式,以配合不同條件的池水,自能暢寫其中,即使不是每次都能有所斬獲,但獵中率應該不低。

  當這批曾經獲得不同文獎的作品,編輯成一部選集,我們卻又發現,黃可偉的寫作途程又不如文獎狩獵的過程那般因時制宜。《偽雙城繪圖誌》之書名,勾示了這批作品的三條脈絡:一曰「偽」,二曰「雙城」,三曰「繪圖」。先說「繪圖」,以文繪圖,是書寫城市的常見隱喻,文字敘事一般是線性的,但繪圖則是二維。此書為作者選集,卻又不是「小說選」,而是小說及雜文合集,不過在編輯上卻又不拘文體,而是以山、水、城、方外和田野這些空間概念分類。 黃可偉的文字向有簡庶之美,沒過份文藝化的雕琢。文氣上,小說跟雜文分別不大,所異的主要是他選用的書寫目光。作為一個以文學目擊現實的作者,黃可偉的位置顯得近庶民而遠知識份子,不寫大論述,而寫日常生活。但他的「日常」並不是知識份子和文學高端者為擺出「貼地」姿態而寫的「硬日常」,他常以平素的眼光,將他所看所感,質樸地記寫下來。偶一不慎,他的文字有時會予人一種深度不足之感──然而這都是偏見,我認為黃可偉的文字最值得珍視的,是他透過觥籌交錯的日常書寫,逐漸形成了他獨特的測繪眼光。他也寫人情,但很節制;反而他更擅寫人與空間景物的關係,以及人情與空間景物之間互相觸發的火花。在他的雜文裡,他偶有書寫他的家中長輩,對同代人則更少提及;而在他的小說中,即使因敘事需要而多建人物關係線,主線還是寫主角自身與空間景物的關係居多。 

  黃可偉在漫長而勤勉的狩獵式書寫練習中,形成了一套以「城市」與「非城市」的對照寫法。我不以「城鄉」這一濫調概括,主要是因為黃可偉用以對比「城市」的,並不是「鄉村」。「城鄉對比」通常是指生活經驗和記憶上的差異、現代跟傳統的對立、或是人工與自然的矛盾等,但黃可偉所寫的,卻是城市人的「非城市」經驗。他寫的山、海、田野,並沒有與城市割裂,而盡是城市的延伸,或是城市人的異質經驗。我們常說,香港城市化程度非常高,使得所謂「香港經驗」往往只有「城市經驗」這一面貌。事實是,香港有海港,有島嶼,有沙灘,山水田野就在城市之內,體驗山間田野,即使不是唾手可得,也絕非與城市日常互相排斥。

  是故書名中的「雙城」,我姑且不解作「兩座城市」,而解作「城市中的兩個面貌」。在黃可偉的舊作中,這些「非城市」的元素都是他的小說場景;而在《偽雙城繪圖誌》的諸篇小說和雜文裡,他將這些元素分類寫出,也更突顯其中的特殊性。像他寫海中珊瑚,灘裡游泳,便寫出了海水儼如城市陰影的隱意;他寫山野,則主要以動植物和農業入題,乃是生機滿滿、卻帶著田園恬靜的自然書寫;他亦寫到了位於城市之內、卻被城市排除的異質空間景物,如城中幽靈、墳地、拆遷與消失等,乍看是單純的城市主題,卻在本書編排之下,與山水田野的主題產生共振,一同繪成了一幅幅城市的疊影。

  黃可偉過去兩部長篇,均滿有抗爭意識,不過他也刻意對現實香港的政治作陌生化處理,如青蛙城、山花下這些地名,其所指呼之欲出,卻又止住不說。我認為黃可偉不直呼「香港」之名,是為了保留一種對香港城市和政治的盼望的想像,本書書名中以「偽」字起題,主要不是指文學上的虛構,而是指「另一可能的想像」。書末收錄了黃可偉一篇托名而寫的「撰寫背景」,一方面接續了其前作《逝者紀事》的某些故事,也姿態鮮明地回應了當下香港的抗爭現實。一瞬間,全書陰影疊疊的城市影像又被串連起來,個人經驗、記憶和日常生活也從來沒有擺脫大政治現實的陰霾。只是,在最壞的時代裡,文學之用,不是無意識的療癒,而是在恰當的虛實交錯中,堅持著一種守勢的希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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