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為誰而開:觀M+展覽「博物館之夢」與「匣子」

漫談

門為誰而開:觀M+展覽「博物館之夢」與「匣子」

  2022年11月,是香港博物館節。今年的主題句有點意思,是「Hong Kong h.a.s. museums」,其中的h指的是history歷史,a是art藝術,而s則是science科學。相應的中文便是「香港有歷史、藝術、科學博物館」。藉着這個機會,我們不妨來思考一下博物館存在的意義和價值。博物館的英文單詞museum,源於希臘語的繆斯mουσεῖον,指的是希臘神話中掌握藝術與科學等的九位女神,這個詞從拉丁文演變到現在英文中的muse(繆斯)。世界上最早的博物館位於約公元前300年亞歷山卓(Alexandria)的繆斯(Musaeum),其中收藏了古希臘的亞歷山大大帝在歐洲、亞洲及非洲的征戰得到的珍品。而現代漢語中的「博物館」一詞,源於日語的「博物館」(はくぶつか)。

  喜歡逛書店或圖書館的讀者,總會有一種好書太多,時間太少,餘生有盡而知無涯的感觸。但參觀博物館,卻似乎讓我們有一種速成了解大千世界的錯覺。博物館展覽面對的最大挑戰是處理時空鋪排。香港歷史博物館曾經有常設展「香港故事」,按照時間順序,從史前時期考古遺跡一直到九七回歸的重要歷史事件。而幾年前曾經在香港文化博物館設展的大英博物館「百物看世界」展覽,則是用物件(objects)呈現出廣袤世界數千年歷史。如果想更好地了解博物館的理念設計乃至意義價值,不妨去看看在目前正在M+展出的「博物館之夢」與「匣子」的主題展覽。

 

一、

 

  首先來看「匣子」(The Cabinet)這個概念。英文中的cabinet這個詞,作為家具而言,可以是儲藏櫃、陳列櫃、櫥櫃,而它的延伸意義為舉足輕重影響國是的政府內閣成員。有趣的是,Netflix上最近推出的一套由《水行俠》導演戴托羅監製的恐怖短片《吉勒摩.戴托羅之珍奇櫃》(Guillermo del Toro’s Cabinet of Curiosities),也正是以這個cabinet的理念串連八部由不同導演攝製的短片。每一集開始,導演戴托羅都會現身說法,打開珍奇櫃裡的一格,呈現一個物件,由此介紹短片,展開故事鋪陳。

  那麼,在M+展覽中的「匣子」,又有甚麼意義呢?根據展板介紹,「匣子」重視的是觀眾與M+藏品的互動關係:「匣子(The Cabinet)就像盛行於十六世紀的奇珍櫃──即現代博物館的前身,旨在蒐集和分享想法,激發好奇心。」。這裡所說的「匣子」,其實就是德文中的wunderkammern(藏珍閣)。在德爾柏戈(James Delbourgo)所著的《蒐藏全世界:史隆先生和大英博物館的誕生》(Collecting The World: Hans Sloane and the Origins of the British Museum)中,特別介紹了博物館與奇珍櫃的關係:

……史隆的收藏行為源於文藝復興時期的多寶閣或wunderkammern(藏珍閣)的傳統,多寶閣展示的稀有珍品向來被排除於科學史敘述之外,因為這些收藏不符合後代用以界定科學的標準。不過,傅柯在1996年出版的《事物的秩序》一書中明確挑戰此態度。二十世紀初期,第一次世界大戰毫無意義的血腥殘殺已促使藝術家與思想家對現代性的褒揚提出質疑,也挑戰文明的進步是奠基於理性與科技的論述。這些人被稱為超現實主義者,以布荷東為代表,他們對珍玩着迷,正是因為珍玩難以歸類。(41–42)

 

二、

  走進展廳之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牆上展示的藏品,觀眾可以通過自己面前的可觸屏幕來選擇表達自己的觀感。經過「匣子」展覽,再走進展廳的右側,觀眾會在不同房間裡看到以「拾得之物」為主題組成的二十七件展品。展板上標題寫着「博物館之夢」,並作此解釋:

誕生於1960年代的概念藝術側重觀念多於物件或圖像。自其誕生之初,「偶然性」(chance)和「拾得之物」(found subject)就在概念藝術的發展中佔重要地位:偶然性在藝術創作過程中發揮關鍵作用;而日常可見的拾得之物,則可透過藝術家的刻意改造而成為藝術品。本展覽集合二十七位來自不同地域和世代的藝術家,展現他們如何以自身文化為素材革新傳統,並藉此拓闊偶然性和拾得之物的概念。

  筆者想重點推薦的,是這個展覽的開局之作──杜尚(Marcel Duchamp)自1935年開始創作的《由馬賽爾.杜尚或蘿斯.瑟拉薇呈獻〈手提箱裏的盒子〉F系列》,盒內裝有杜尚創作的近八十件作品的微型複製品,被他稱為「可攜帶的博物館」。它們一一展開,就成為一場迷你回顧展。

  尤其有趣的是,M+還設立了在線展覽「《手提箱裡的盒子》啟發出的創意人生足跡」,分模仿、融入、創造、震驚、呼吸、棄捨、復歸七個部份,讓在線觀眾更全面地了解杜尚其人其作。「模仿」介紹了杜尚藝術創作初始階段受到法國新興的野獸派畫家如馬蒂斯等人的影響,開始意識到藝術不僅限於忠實呈現現實;「融入」展示了杜尚通過藝術創作與兄弟姐妹共同努力溝通的情誼;「創造」展示杜尚在1910年代試圖打破常規,創作出非「藝術」作品,從而創造出無法被歸類的作品《大玻璃》(1915–1923);「震驚」介紹《噴泉》這個「現成物」作品的來由,還讓觀眾自行決定為此作品重新命名;「呼吸」展示了杜尚送給美國收藏家阿倫斯柏格的禮物──一瓶裝有50cc巴黎空氣的棕色小玻璃瓶。

  筆者認為最有趣的是第六部份「棄捨」,其中介紹了杜尚在1923年宣布放棄藝術創作,全身心投入象棋,而在1935年他又決定嘗試發明家用品,試圖將藝術融入科技和商業中。在線展覽第七部份「復歸」介紹《手提箱裡的盒子》這件作品的來由:「這是一個紅色的手提箱,內有八十件杜尚在1910至1954年間創作的小型複製品。杜尚是在二戰爆發之初構思這個手提博物館,他那時看到朋友和其他藝術家僅帶着少量家當逃離歐洲。杜尚藉將早年的藝術創作集合和分門別類,反思自己的創作歷程,重製舊作,並將之放到全新的脈絡之下。他總共製造出二十多套。帶到美國。」

  在線互動展覽一方面是「博物館之夢」與「匣子」展覽的拓闊延伸,另一方面也是博物館在數碼時代為觀眾特製在線「奇珍櫃」的有益嘗試。在2022年11月12日開始收費入場的M+博物館,藉着草間彌生特展,仍有不俗的入場人數。從筆者參觀經驗,不少觀眾在看完草間彌生展之後,會購買各種主題紀念品,而相關的傳記著作也迅速搶購一空。相比之下,其他主題展覽卻顯得稍微冷清,尤其像「博物館之夢」與「匣子」這樣富有深意的展覽,更乏人問津。

  反差帶來反思──在科技無遠弗屆,信息唾手可得的今天,博物館為何仍有教育啟迪大眾的意義。而觀眾又為何仍然要付費進入M+這樣的博物館場地。是為了開拓眼界獵奇尋珍,為了潮聖打卡集郵呃like,還是為了其他?筆者更加願意相信,博物館與奇珍櫃一樣,不是收藏學習的目的,而是作為啟發靈感的泉源。每個觀眾在此,可以為自己開啟一扇好奇心和探知欲的獨特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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