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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覓戴望舒在香港的「林泉居」──不在這邊在那邊

漫談

重覓戴望舒在香港的「林泉居」──不在這邊在那邊

我看到了戴望舒最好的詩,就是在薄扶林道上的林泉居裡寫出來。

──徐遲[1]

  1937年爆發的日本侵華戰爭,令當時已在中國文壇揚名的「雨巷詩人」戴望舒(1905–1950),伙同好友徐遲(1914─1996)一起從上海南下香港,[2] 在此小島渡過近十年苦樂交纏,也創作豐盛的歲月。他在香港住了最長時間的「林泉居」,與他好些著名作品息息相關;然而,「林泉居」的所在地,三十多年來一直被誤以為在薄扶林道92號或92號A至C。經筆者多番查證,發現這兩處皆不是。到底,「林泉居」在何處?

  

緣起

  這次查找「林泉居」的前世今生,緣於早前到薄扶林道近摩星嶺一帶考察地理,之後把當日行蹤與同好香港史地的網友林浡分享。他傳來盧瑋鑾教授(小思老師)的一篇網文〈林泉居的故事〉,問我是否去找戴望舒的故居?我才猛然想起戴望舒曾住在薄扶林道,但從不清楚其確實位置,這次考察的目標也不是他。

  〈林泉居的故事〉摘自盧瑋鑾教授2019年出版的著作《香港文學散步》第三次修訂本。[3] 打開一看,見文後有照片及盧教授的一段補註,得知她1980年代末在薄扶林道92號A至C的車路旁位置,發現一個豎立的標示牌,上有門牌編號、英文「Sylvanbrook」及中文「林泉」兩個大字,牌後是一幢四層高的白色洋樓。她以為這裡就是昔日「林泉居」的所在地,於是拍下照片記錄。到了2013年底,她偶獲三十年代該屋主人李龍鑣先生告知,她攝下的那幢白色洋樓便是「林泉居」的「真身」,自上世紀二十年代就在那裡。

  但我覺得照片中那幢四層高的白色洋樓,似是六十年代的建築,而不是二十年代的。心生懷疑,便從網上查找一下,得知這白色洋樓已於2011年拆卸,2015年建成五幢獨立屋,整個屋苑名為「Pokfulam Peak」,門牌改為薄扶林道92號A至E。從2009年的Google Maps仍可看到它消失前的面貌,原是三幢四層高的白色洋樓,成品字形矗立在路旁,盧瑋鑾教授所攝的,是最靠近薄扶林道車路旁的一幢。

Google Maps記綠了薄扶林道92號A-C未拆前的模樣,箭咀指著有「林泉」二字的標示牌。
Google Maps記綠了薄扶林道92號A-C未拆前的模樣,箭咀指著有「林泉」二字的標示牌。

  我同時把盧瑋鑾教授那篇文章及照片,轉發給同好香港史地的網友Chris Yuen查看。熱心的Chris迅即從網上找出目前薄扶林道92號A至E這物業的公契,記載了此地段的建屋歷史,顯示港英政府最早於1959年5月才發展此地皮,租給「Sylvanbrook Building Society Limited」建屋,該組織是由一批香港公務員組成的建屋合作社。[4] 這個發現,引證了我的觀察無誤,照片中的白色洋樓絕不是「林泉居」的「真身」,又看了戴望舒的友人對「林泉居」的描述,那甚至不可能是「林泉居」的所在地。尋找「林泉居」的興致因而大增。

 

第一章:查找「林泉居」位置的經過

  由於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薄扶林道近摩星嶺一帶人煙稀少,只有零星的樓房及別墅,屋主為自己建築物起的名字,更為外界熟悉,因此過往有關「林泉居」的文字描述,未見註明門牌編號,要尋找它的確實位置,得費上一點功夫。首先,看看戴望舒如何與「林泉居」結緣?

  1938年5月,戴望舒㩦同妻子穆麗娟(1917–2020)和未足一歲的女兒詠素,伙同好友徐遲一家三口(也是㩦同妻女),坐輪船由上海抵達香港。他們先到西環的學士台,聯繫比他們早到香港的一批上海文化界朋友,包括葉淺予、張光宇、張正宇兄弟等。得到這批好友協助,初到埗的戴望舒和徐遲分別入住了學士台和桃李台的唐樓單位。

  沒多久,戴望舒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在1938年8月1日創辦的《星島日報》任職副刊「星座」版的編輯。當時報社位於灣仔道177號,可能為了上班方便,或想有更好的居住環境,戴望舒一家便搬到跑馬地居住。[5]

  1939年9月之前,戴望舒一家再搬到薄扶林道山坡上一幢三層高洋房,住入二樓一個十分寬敞的單位,入門的客飯廳約15呎乘13呎,臥室一間約15呎乘30呎,另有浴室及廚房。[6] 這單位原住了一名德國人,此人奉政府命令回了國。負責管理此物業的法國女士馬爾蒂(Madam Marty),把該單位轉租給戴望舒。室內有那德國人留下的桃花心木大圓桌、高級彈簧床和書架,還有面對摩星嶺和大海的落地長窗及露台,格調高雅。[7] 有關馬爾蒂的資料,及她與戴望舒的交往,詳見第二章。

  這三層高洋房的外文名稱是「Woodbrooke」,從香港大學檔案館找到的記錄,此名稱最早見於1936年9月30日,香港大學文學院長致校長的一封信,內容是有關馬爾蒂出任港大文學院兼職法語文教師,提及馬爾蒂的地址,是「Woodbrooke, Pokfulam Road」。

  過往一些有關這此洋房的中文記述,寫成Woodbrook 或Woodbrook Villa,只有徐遲的記錄最準確。戴望舒有些朋友按此洋名字把這住所稱作「木屋」,但戴望舒給了它一個充滿詩意的名字:「林泉居」。另有研究者認為「林泉居」是戴望舒的書房名稱。[8]

  這裡背山面海,林木葱蘢,附近有小橋和瀑布,環境優美,屋外還有可供種植蔬果的園地。戴望舒的好友葉靈鳳稱:屋前那個山㘭(筆者按:沙灣㘭),在香港是以產蝴蝶著名的,階前的小灌木叢上整年都有蝴蝶飛翔。[9] 戴望舒很喜歡這個居所,和穆麗娟婚變前,曾在此渡過一段寫意幸福的日子。1941年11月,他把蘇聯作家高力里(Benjamin Goriely)的著作譯成中文的《蘇聯文學史話》,便以「林泉居」的名義在香港自費出版;另外在和平後的1946年1至3月間,又曾多次以「林泉居」或「林泉居士」作筆名,在香港的《新生日報》發表作品。

1946年1月8日戴望舒以筆名「林泉居士」在《新生日報》發表詩作
1946年1月8日戴望舒以筆名「林泉居士」在《新生日報》發表詩作

  徐遲在1939年9月其妻女回上海後,也獨個兒搬往與戴望舒同一層居住。此時單位的分配如下──

  • 一樓西側:馬爾蒂
  • 一樓東側:原是香港公務員巴爾福(Sir Balfour)的居所,他此時已遷到香港仔一所別墅,把單位讓給沈仲章[10] 入住。
  • 二樓西惻:在香港大學任教的美國人司密斯先生及過繼的廣東籍兒子。
  • 二樓東側前房:戴望舒一家三口。
  • 二樓東側後房:徐遲。1940年初,徐妻攜女返港同住。
  • 三樓東側及西側:英國一名稅務官和太太

  根據徐遲以上描述,[11] 可推斷這幢洋樓的大致設計和房間分佈,東側是近香港大學方向,西側靠近瑪麗醫院方向,每層的前房向海,後房向山。

  徐遲還寫道:「『木屋』(Woodbrooke)在薄扶林道,從學士台上坡,沿公路前進,不遠就到了一個永別亭[12]。……在這永別亭的正對面,有道瀑布從山上飛將下來,從一座小橋底下流過,鑽進涵洞,自行流走了。我們從西環來到這裡,便要上石級,過小橋,一面拾級而上,一面觀賞飛瀑,的確是一個好風景。然後穿過林下石級,上到一個鳥語花香的闊平地,上面花開如錦,中有一座三層樓的洋樓。」[13]

  由此看來,盧瑋鑾教授拍攝那幢位於薄扶林道車路旁邊的92號A至C建築物,並非在山坡上,前面也沒有濶平地,不可能是「林泉居」。更明確的是,網友林浡從香港地政總署的網頁,找到這位置一帶不同年份的地圖及航拍照,可見在1934至1960年間,現在92號A至E的位置,並沒有建築物。符合92號A至E的公契資料,該處是於1959年才獲政府批地建樓。

  我繼而估計地勢略高、現時門牌為薄扶林道92號、90號或88號C這三個位置,更有可能是「林泉居」所在地。因地圖顯示,在三十年代,這三個位置的屋前會有較多空地,它們的北面,有一條小溪及小橋,由學士台方向過來,必要經過,符合徐遲的描述。

  於是我到現場考察,喜有意外收穫!在薄扶林道92號(現為利嘉大廈[La Clare Mansion])一條由私家車路通至山坡停車場的長石級旁邊,竟發現兩條古老石屎柱,一邊柱上有「薄扶林」三個大字,另一邊有「清山圃」三個大字。驚訝醒覺,這裡就是九龍倉買辦黃金福(1870–1931)的後人提及的黃家大宅:「清山圃」!早前有緣遇上黃金福的孫女,她告知在戰後的1940年代後期,住在薄扶林道的黃家大宅「清山圃」,她記不清門牌,我那時也不清楚那地方的具體位置,現看到這兩條柱上的六個大字,恍然大悟,原來在此!

黃金福大宅「清山圃」的遺跡。(筆者攝)
黃金福大宅「清山圃」的遺跡。(筆者攝)

  「清山圃」是依山而建,有個向海斜坡大花園的豪宅,1920年代後期落成,於六十年代初出售,1965年建成十二層高,共兩大座的利嘉大廈。現時還可看到「清山圃」原建築物的部份地臺及石牆。再翻查徐遲的書,曾述其入住的二樓後房,「窗子可望得見鄰家的別墅,青翠碧綠的草地。」[14] 相信他看到的,就是「清山圃」!黃金福1931年12月去世,其英文訃告的地址,是「Ching Shan Po in Pokfulam Road near the junction with Mount Davis Road」(意指薄扶林道近摩星嶺道交匯處的「清山圃」),可見「清山圃」的英文名稱並不是Woodbrooke。

  由此確定92號的「清山圃」並不是「林泉居」,尋找範圍進一步收窄至旁邊更高層山坡上的90號及88號C,都是能望到「清山圃」的位置。我在現場所見,它們附近的小溪,或許因前兩天下過雨,水量較多,跟上次到訪時所見的缺水模樣大不同,不但聽到流水淙淙作響,從車路修車店旁邊的石級步上這山坡,還看到小型瀑布急流而下,瀑布下方有一排供過溪踏腳的大石,仿如一道小橋,此情此景,跟徐遲的描述十分相似。

  這條石級路也是現時山坡上居民主要步行上落的途徑,它連接山下車路之處有多個指示牌,說明山坡上幾幢樓房的名稱及門牌號碼。這也符合戴望舒朋友徐品玉的描述:「戴望舒夫婦則搬進了香港大學網球場斜對面山坡上一間似乎叫「Woodbrook」(屋名用木牌寫著放在上坡路口,可能我的記憶有誤)的洋房去,那屋子外面餘地很大,麗娟種了些瓜豆蔬菜。」[15]

  另外,現場還發現另一段石級,在昔日永別亭的正對面,現已荒廢,無法通行,但從地圖分析,這並非徐遲所描述的途徑,而是通往「林泉居」附近的薄扶林道86號,該處1974年建成二十層高的住宅大廈嘉瑜園。

  下一步便到土地註冊署,屋宇署及建築署,查找90號及88號C的資料,希望得知物業的主人及歷史,以確定哪裡才是「林泉居」所在。可惜,相關記錄最早只及1952年,那時90號的業主名叫黃錦榮,他到1953年亦買入88號C的地皮。我於是向黃金福的後人查詢,回說其家族與這名業主無關。

  由於未能找到答案,便轉由「Woodbrooke」這外文名字著手,從網絡及政府舊文獻中查找線索。終於在兩份政府文獻中找到證據,證明現時薄扶林道90號就是「Woodbrooke」,即「林泉居」所在地。

  一是1938年由香港政府出版的《香港街道、樓宇門牌號數及地段索引》(Index of the Streets, House Numbers and Lots of the City of Victoria … in the Colony of Hong Kong,1938),在201頁的薄扶林區,列明薄扶林道90號是「Woodbrooke」,地段編號為2580。

  二是由1956年起,每年出版的《註冊選民及陪審員登記錄》(Final Register of Electors and Common Jurors)。內有登記人的姓名及地址,由1956年至1971年,都可找到一名姓「Wong」的選民地址,是「Woodbrooke, 90 Pokfulam Road」。

  另外,在1933至1937年的陪員名單內,[16] 找到一名德國男子的姓名Schuldt Guenther,他在香港一家德國公司Melchers & Co.工作,報住的地址是薄扶林道的Woodbrooke,雖沒註明門牌,但跟徐遲的一項描述頗脗合。他指戴望舒在「林泉居」的單位,原本是一名德國人住的,此人奉政府命令回了國,戴望舒得以入住其單位。Schuldt Guenther很可能就是那位回了國的德籍住客。希特拉1938年3月揮軍吞併奧地利後,便積極準備更大規模的軍事侵略行動,不少在海外的德國人都奉召回國備戰。

  有了較確實的證據,便聯絡李龍鑣先生,查詢他在2013年為何認為薄扶林道92號A至C那幢白色洋樓是「林泉居」的「真身」?我先把盧瑋鑾教授的補註及相關照片電郵給他,其後年近九十的李龍鑣先生回電詳細解說,否認曾指照片中的白色洋樓早在1920年代存在,那亦不是其家族的物業。

  李龍鑣1933年在汕頭出生,父親是在泰國經營米業的華僑,李龍鑣年約六歲隨家人到香港生活和入學,1941年日本佔領香港前,返回家鄉避亂,於1949年再到香港定居。他既是商人,也是民國史研究者。1920年代,父親及伯父在薄扶林道96號的山頭建了大宅,即現時裕仁大廈(Yue Yan Mansion)的位置,有私家車路由薄扶林道通達。大宅範圍十分寬廣,有兩個網球場及兩幢五層高樓房,分別稱為紅屋和白屋。

  紅屋用紅磚建造,頂有綠瓦,耀目別緻,是家人的居所。相隔一段距離,有一幢白色洋房,設計較簡樸,主要租給來香港大學唸書的南洋華僑學生居住。日本攻打香港期間,紅、白二屋均受爆火損毀,和平後需重修。當時有人在香港籌建中正中學,租用李龍鑣家族的大宅作校舍,於1948年春開學,不久校方更購入整個物業。李龍鑣家族自此與這大宅再無關係。

  李龍鑣表示,在薄扶林道大宅居住時年紀尚小,對附近的黃家大宅「清山圃」和Woodbrooke 都毫無印象,但對那個充滿童年回憶的山頭就很懷念,所以不時會來這一帶散步。2013年底,他與盧瑋鑾教授一起來看他小時生活過的地方,可能溝通時有所誤會,他口中所說的白屋,並不是盧瑋鑾教授在1980年代末攝得的白色洋樓。

  謎團終於解開!那個持續了三十多年的誤會也真相大白,「林泉居」其實不在這邊在那邊!然而,原本在92號A至C路旁、標示「林泉」兩個大字的牌子,是誰人所立?仍是一個謎!會否那公務員建屋合作社的負責人是文學愛好者?或只是單純喜歡「林泉」二字的意境?不管此名字的來由,它無疑帶來遐想,加上那公務員建屋合作社的樓房旁邊,亦有一條小溪,沿溪而上,便是著名的龍虎山瀑布。這些環境因素,都容易令人誤以為那裡就是戴望舒住過的「林泉居」。

右箭咀為現時薄扶林道92號A-E,小思老師曾誤以為是「林泉居」位置,左箭咀為90號,才是「林泉居」所在。(翁午攝)
右箭咀為現時薄扶林道92號A-E,小思老師曾誤以為是「林泉居」位置,左箭咀為90號,才是「林泉居」所在。(翁午攝)

  將找查結果告知盧瑋鑾教授,她表示我的資料有力,足可把整個「林泉居」的真相呈現出來,修訂她的錯誤。她最初是因為有朋友租住了那公務員建屋合作社樓房,1980年代某天前往訪友時,赫然看到有「林泉」兩個大字的標示牌,便以為那是昔日「林泉居」所在地。

  但查證工作還未告一段落,不久接獲香港歷史檔案館的通知,我一個月前申請查閱馬爾蒂(Madam Marty)父親的遺囑,已得到司法機構的遺產承辦處批准,可以到該館查看。因為一直未能確定「林泉居」的主人是誰,徐遲說馬爾蒂只負責管理,戴望舒另一好友施蟄存(1905–2003)指馬爾蒂是屋主,[17] 所以希望從馬爾蒂的父親遺囑,找尋答案或線索。

  可惜,那簡單兩頁的遺囑,沒有我預期的內容。正以為白走一趟,毫無收穫之際,與檔案館助理主任趙先生談起我追查的目標,他建議我從地段編號入手,該館藏了戰前好些樓宇的買賣登記和差餉登記,可能會有所發現。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在幾個舊檔案中,竟尋獲「林泉居」最早的買賣合約,及1924年製訂的建議圖則和外觀畫像!它是連地面那層合共三層,露台的頂部都是圓拱型的古典設計,形派雅緻,與1963年航拍照所見脗合。熟悉舊樓設計的網友林浡,根據圖則中的火爐位置,對照戴望舒在家中書桌前的照片,還推斷出他的書桌,就在東側火爐旁的窗前位置。

依據資料模擬的「林泉居」位置圖。(林浡製圖)
依據資料模擬的「林泉居」位置圖。(林浡製圖)

 

依據資料構想戴望舒和徐遲在「林泉居」二樓居所的佈局。紅點為戴的書桌位置。(林浡製圖)
依據資料構想戴望舒和徐遲在「林泉居」二樓居所的佈局。紅點為戴的書桌位置。(林浡製圖)

  檔案資料顯示,「林泉居」所在地與黃家大宅「清山圃」原被港英政府列為同一地段,編號IL2380,於1922年5月8日公開拍賣,由梁基浩[18] 投得。他將此大片土地分割成A、B兩部份出售,在同年10月,先把A部份,即現時薄扶林道92號售予黃金福,B部份即現時薄扶林道90號、88號及88C,其後獲港英政府分配地段編號為IL2580,於1923年8月售予譚兆康[19],及他的四名投資伙伴:鄧岳雲、潘有海、陳譚張及張慧齡。約於1926年,在現時90號的位置,建成歐式設計的三層高住宅樓,及連接此洋樓至山坡下薄扶林道的石級路。[20]

左圖為戴望舒一家三口1940年攝於「林泉居」大門外。照片來自王文彬編著的《戴望舒全集》。右為「林泉居」的正面外觀畫像。照片由政府檔案處提供,如需使用此圖,需以書面向政府檔案處提出申請。
左圖為戴望舒一家三口1940年攝於「林泉居」大門外。照片來自王文彬編著的《戴望舒全集》。右為「林泉居」的正面外觀畫像。照片由政府檔案處提供,如需使用此圖,需以書面向政府檔案處提出申請。

  至1930年,此洋房轉售予香港的天主教會,當時主管香港天主教代牧區的恩理覺(Enrico Pascal Valtorta,1883–1951)主教[21],自1931年起,代表香港天主教會向港英政府繳納差餉。到日治時期的1944年6月14日,教會把此洋房售予中國籍男子曾章,買賣合約上有恩理覺及曾章二人的簽名及照片。[22] 由此記錄得知,馬爾蒂只是「林泉居」的管理人,而非物業主人。

  根據戴望舒的作品推算,他不遲於1944年3月2日遷出「林泉居」,搬到中環的干德道,因他最早提及舊居的詩作〈過舊居(初稿)〉,下署的日期為1944年3月2日。那麼,戴望舒是在天主教會把「林泉居」出售前,便已經遷出。有關戴望舒居住在「林泉居」的生活情況,詳見第三章。

  1952年,港英政府開始規劃「林泉居」相連的空置土地作建屋用途,現時薄扶林道88號錦棠小築的位置,相信就是昔日戴望舒種植蔬果的園圃。它於1952年7月被粵劇紅伶陳錦棠(圈中人暱稱一哥)[23] 買下,建了兩層的樓房自住,不少圈中人稱之為「武狀元府第」。其門外的車路於1955年才開設。

  陳錦棠在1961年6月,把物業改建成四層高大廈,但當時仍沒有為此物業命名。陳錦棠1981年去世後,遺孀陸淑卿(圈中人暱稱一嫂)把舊居拆卸,改建成九層高,共提供十八個單位的私人屋苑,座向由原來朝西轉為朝西北,1986年入伙。為了紀念亡夫,此物業取名為「錦棠小築」,英文為「Honey Court」,因「Honey」是一嫂對一哥的暱稱。一嫂在「錦棠小築」孀居十五年,至2001年,以九十三高齡辭世。[24]

 2022年6月在橫跨小溪的車路位置,遠望右邊的錦棠小築,及其旁邊的翠林苑。(筆者攝)
2022年6月在橫跨小溪的車路位置,遠望右邊的錦棠小築,及其旁邊的翠林苑。(筆者攝)

  至於本文主角「林泉居」,從地政署的航拍照可見,它矗立原位至1981年下半年才被拆卸,改建成四層高,共八個單位的私人屋苑「翠林苑」(Green Villa),1983年入伙。

  「林泉居」的命運與戴望舒的墓地有點相近,踏入1980年代,都換了新貎。戴望舒1950年初在北京去世後,安葬在京郊的萬安公墓,但墓地在文革時遭人為極大破壞,到改革開放後的1980年,獲艾青、周良沛等文壇好友幫助,得以復修重建。

  2022年2月,有報導指某財團斥資近三億收購了整個「翠林苑」,[25] 很可能拆卸重建成較大型的私人屋苑,預示「林泉居」原址將步入第三代。日後再到此地追思這位在香港住過、也囚過的「雨巷詩人」,會是另一番景象!

1963年薄扶林道90號(紅箭)一帶的航拍照。來自地政總署網頁。黃箭為92號A至C,藍箭為96號,下方綠箭為永別亭。圖右向西往瑪麗醫院,圖左向東往香港大學。
1963年薄扶林道90號(紅箭)一帶的航拍照。來自地政總署網頁。黃箭為92號A至C,藍箭為96號,下方綠箭為永別亭。圖右向西往瑪麗醫院,圖左向東往香港大學。

  這次調研得到好友Chris Yuen、李卓賢、前香港大學土木工程系教授林浡的協力支持,翁午伉儷幫忙拍攝照片,以及香港歷史檔案館、香港大學圖書館、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的工作人員協助,謹此鳴謝。

 

註釋

[1] 輯自1995年10月8日,徐遲在香港《文匯報》發表的文章:〈我對香港有感情〉。徐遲(1914–1996),原名徐商壽,浙江吳興(今湖州)人。詩人、散文家和評論家。1938至1941年間在香港生活,日本佔領香港後的1942年1月,與妻女離港往大後方。

[2] 大陸多本有關戴望舒的書,包括2020年出版的《讓燈守著我:戴望舒傳》,都誤記1938年5月,戴望舒和葉靈鳳夫婦,或葉靈鳳全家一起從上海南下香港。但由李廣宇撰寫,2003年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葉靈鳳傳》指出:葉靈鳳早於1938年3月到了廣州,參與《救亡日報》的復刊工作,只是他的家眷與戴望舒和徐遲同行往香港。葉靈鳳在周末有時會由廣州去香港探望家人,同年10月廣州淪陷前幾天,他去了香港,便沒有再回去。徐遲的《我的文學生涯》亦在1938年9月後的記述中,提到「後來葉靈鳳也來到了」香港。可證葉靈鳳到香港,是遲過戴望舒和徐遲。(頁179)

[3] 小思(盧瑋鑾)編著:《香港文學散步》,第三次修訂本(香港:商務印書館,2019),頁134。

[4] 港英政府於1950年代推出優惠長俸公務員的建屋福利計劃,由合資格公務員組成建屋合作社,可獲政府以特惠價格批出土地興建房屋,及申請政府貸款支付地價及建築費。此計劃至1980年代中期結束。

[5] 徐遲:《我的文學生涯》(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6),頁172–174。

[6] 徐品玉:〈我所知道的戴望舒和穆麗娟〉,《星島日報》1983年1月9日,頁13。徐品玉是著名記者卜少夫的太太,三十年代在香港與戴望舒夫婦認識。但根據譚兆康向政府遞交的「林泉居」建議圖則,入門的客飯廳約15呎乘23呎,臥室約14呎乘25呎,與徐品玉記述的大小有所不同。

[7] 徐遲:《我的文學生涯》,頁199。

[8] 方光輯錄、凌亦清整理,〈香港作家筆名別號錄(八)〉,《文學研究》冬之卷第八期(2007):192–196。

[9] 葉靈鳳:〈望舒和災難的歲月〉,《文藝世紀》1957年8月號:8–9。

[10] 沈仲章(1905–1996),浙江吳興人,1926年畢業於北京大學哲學系,留在北大文科研究所任助教,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後,奉中央研究院之命,把一批在內蒙古居延海發掘出來的漢代木簡(史稱居延漢簡),護送到香港大學收藏及拍攝整理,至1941年秋天離港赴上海。

[11] 徐遲:《我的文學生涯》,頁196、210。

[12] 上世紀初至七十年代中,殯葬業未現代化,香港多處設有永別亭,方便死者遺體運抵墳場前,供親友向遺體告別。薄扶林道的永別亭,在現時富林苑對面的路旁,是東華三院於1929年設置,共有兩座,一大一小。此永別亭於1976年拆卸,改建成小花園,命名為「華林園」,後因擴濶車路,「華林園」亦遭拆卸。

[13] 徐遲:《我的文學生涯》,頁196。

[14] 同註7

[15] 同註6。

[16] “Jurors Lists,” Gwulo: Old Hong Kong. Available at: https://gwulo.com/node/6706.

[17] 盧瑋鑾:〈戴望舒在香港〉,《香港文學》第2期(1985年2月):11。

[18] 梁基浩,估計是香港前行政會議成員周梁淑怡的父親(1900–1977),祖籍廣東番禺,1920年代開始經營房地產業務及電影發行、長期主理1931年開幕的中環娛樂戲院。

[19] 譚兆康,這是買賣合約上所寫的中文名字,估計他就是香港建築工程界名人譚肇康(1883–1961),祖籍廣東新會,少時在香港聖保羅書院肆業。後往大連攻讀建築工程。1908年返回香港,任工務司署監工,後在生利建造公司任監工兼英文書記,承建大量公共工程。後獨資創辦永利建造公司,發展個人業務。1920年,香港建造業商會成立,譚肇康是創辦人之一,且被推選為多屆會長。

[20] 香港歷史檔案館藏編號HKRS265-11A-2199(1-4)。

[21] 恩理覺,意大利人,1907年到香港及中國廣東一帶傳教。1926年起,任香港天主教第四任代牧,同年祝聖為主教。1946年天主教會聖統制在中國建立,香港代牧區晉升為主教區,恩理覺於1948年10月升為教區主教。

[22] 香港歷史檔案館藏編號HKRS57-6-4027。

[23] 陳錦棠(1906–1981),廣東中山人,十三歲開始在粵劇舞台演出,以小武行當成名,三十年代已有「武狀元」之稱。1936年與馬來亞華僑富商陸佑的孫女陸淑卿結婚,翌年自組錦添花粵劇團演出。

[24] 朱少璋:《陳錦棠演藝生平》(香港:三聯書店,2018),頁209。

[25] 見《明報.財經版》,2022年2月16日。

4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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