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問:我、詩與凌晨們之後──讀嚴瀚欽《碎與拍打之間》

書評

試問:我、詩與凌晨們之後──讀嚴瀚欽《碎與拍打之間》

  「我怎麼稱呼我們之間過去的一切?」阿多尼斯如是問。

  「之間」是個嚴肅無比的概念。嚴瀚欽與我之間有甚麼關係,以致我寫這篇文章?我們在《聲韻》詩會識於微時,後來有幸在「年輕詩人分享沙龍」一同講詩和過去。而他與他的女人們又有甚麼關係,以致詩成為他最好的酒,凌晨往往是他醉好的光陰?〈自述〉的第五段實在太坦白:

猶似北京城,南鑼鼓巷的冬天
和我一起取暖的那個女孩
突然褪去我的衣衫;
猶似伏爾泰河畔
和我一起餵天鵝,說下半生
要在布拉格淺藍色小屋久住的女孩
後來和另一個寫詩的人做愛;
猶似旺角街頭,當汽車尾氣揚起
我們戴着口罩仍不忘親吻的女孩
恰巧被我的詩句所傷

三位女孩(或許此生將有更多)猶似他所有詩的母題,關於隱約的性、偶然的幸福與始終悲傷的底色。一再召喚她們,似是他疏理「我」與自己之間的林林總總的方法……

  他的「我」究竟是甚麼?好一段日子,也擅古詩的他以「慕林」為筆名,暗合張九齡之疑:「今我遊冥冥,弋者何所慕 。」(出自〈感遇十二首.其四〉)他與遊弋者原為一,生於、活於冥冥之林,有所慕又時而不知何所慕,於是寫下四首〈霧臨〉,以與筆名同音的概念展開自身的迷惘:「那麼為甚麼穿過霧的指示/還是無法抵達踏實的本體」(出於第一首)。霧中沒有問號,是肯定終能抵達嗎?他一直以詩造訪多座燈塔:《聲韻詩刊》、《字花》、《虛詞》、《大頭菜文藝月刊》、《創世紀》、《香港文學》、《乾坤詩刊》等,又與李顥謙和韓祺疇營運網台「今晚See 詩先」,似要世界知道他的詩觀和沉吟,藉他者回歸本體。但這一切,踏實嗎?還是,「實在」本不存在,他追求的愛情無果,投文學獎也得不到答案,只能一再失眠,不斷內挖,煉血成詩?

  以命換字,無關乎價值取向,而是非如此不可。詩人本就難眠,年輕詩人曾淦賢和曾詠聰都是夜型人(同姓的我卻早睡早起,所以詩寫得不怎樣),彷彿靈感只埋在夜的泥土,就像〈鬼的回音〉,不在凌晨不能施咒、聚力發掘,招集一二三四五隻鬼來發音與回音,它們分別是向來無禮、英年自縊、棄置筆墨、滿嘴胡言和集四種特徵的鬼,是分身,是你,也是嚴瀚欽極欲剖開示眾的自我。若在白日寫鬼,未免見光死,借夜如借醉,可以吐真言:「你終究無法平息曾經掀起的風暴」。然而,酒醉三分醒,他的凌晨詩也見小心翼翼,不讓膨脹的自我成為「他者地獄」。

  把自己最直接地道出,似乎是人所共有的原慾,可惜藝術深度往往需借助於壓抑與轉化。心緒澎湃如何是好?在《碎與拍打之間》的前半,可見一個詩人常經歷的階段──以意象鋪展思緒,即事件、情感與創作衝動相撞之時,詩人便在短時間內一氣呵成地把湧出來的一切以轉喻和象徵表達,透過意象的陌生化推展來平衡個人經驗的陳俗與深度呈現的必要,如此,往往以形式、概念與剪裁包裝好一個句子後,下一個句子便會延接上面的意象,作更深的象喻、呼應、深拆,最終形成一個美學上可以自圓其說的整體。這一則是寫自己時無可奈何的折衷,二則讓讀者如坐不卡不頓的高速列車,景物即便亮眼,卻過而不留痕。

  瀚欽也許曾為此糾結,「碎與拍打之間」似乎是他的回應。此句在詩集中出現了兩次,第一次在〈2020平安夜傍晚與S在九龍碼頭談詩〉:

陽光碎了之後
船依舊有船的生活,人有着人的網
而碼頭與痛之間
碎與拍打之間
五角雪不知如何把菱狀的輪廓
安放在城市發燙的指尖

而第二次則在整本詩集的尾二首詩〈選擇──仿Boris A. Novak〉的第五段,彷彿要在〈雙子星的閃耀──再致讀者〉這首跋詩前先行作結(值得一提的是詩集以〈致讀者〉為序詩,不以散文體作解釋):「在愛與不那麼愛之間選擇思考/在碎與拍打之間,選擇蘇東坡,和他的赤壁」。

  若說「碎」是不及物動詞而「拍打」是及物且有關連的動詞,兩者皆取決於拍打者的意向,拍打則碎,而兩者之間,是欲打不打,似碎未碎。處於之間,既可以情解釋,說他在每段感情中猶豫難決,曖昧不定,又可以詩解譯。序言中,宋子江稱嚴瀚欽為「純粹的詩人」,擔憂他過於純粹,會「回到自我中去」、「容易走火入魔」,這種擔憂不無道理,已述不贅,然而,他大概比擔憂者更早知道自己可能因重複自己而枯槁,因而革新了選材與形式。在第一次「碎與拍打之間」,他嘗試藉形式製造節奏,除了上例,尾段又有「在行人和浪之間/哭和浮沉之間」,還有反覆出現的「船」、「人」和「愛過的日子」。此詩之後,可見更多嘗試:取材親緣(如〈無題──給祖父〉、〈輕與重〉)、質疑政治(如〈鹿〉)與宗教(如〈記一次與耶穌的談話〉)、以三行一段構詩(如〈夜話九則〉、〈夜話〉)、與作家和作品互文(詳見輯六)……按創作日期推敲,這些嘗試與詩集的前半部分並無絕對的順時關係,早於2018年,瀚欽已以排山倒海的「一樣的」組裝〈在酒面前〉,不過,無疑,許多新嘗試都處於較近的時間點上,以至〈選擇──仿Boris A. Novak〉成為他一個創作階段轉折的標誌和完美句號。全詩共十五段,每段兩行,每行主要以「A與B之間,選擇C」或「A群體之間,選擇B」的形式構句,不斷在尋常比較中出人意料。也許最出人意料的是,用以命題的「碎與拍打之間」,詩人最終「選擇蘇東坡,和他的赤壁」,這有何意味?表示他在使事物因他的拍打而破碎的張力之間選擇了成為詩人、選擇以詩為江山?處身赤壁,他是否盼在源遠流長的古戰場以小勝多,爭詩壇的一席?種種疑問,正如他的〈問〉,只有問題沒有答案,然而,至少,比較肯定的是,他的第一本詩集以此形式作結,大抵要告別單一的、已過去的自己,走向新的「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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