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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虎》:生成動物,繼而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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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虎》:生成動物,繼而為人

  近來印度作家,阿拉維德.阿迪加(Aravind Adiga)的《白老虎》(The White Tiger)終於拍成了電影,在Netflix 上發布。這部著作是阿迪加的下海之作,一出版便在風行了英語世界和印度本地,還拿下了2008年度的英國布克獎(Man Booker Prize)。隔年小說的電影製作版權賣出,等就像很多其他小說一樣,讓觀眾久候才真正版搬上大銀幕(或其實是「小屏幕」)。

  《白老虎》是一部有血有肉的作品,故事講述一名個子小﹑深褐色皮膚﹑低種姓的印度男人想要擺脫社會階級對他的束縛和不公義,踏上蛻變成孔武有力﹑白色皮毛黑色花紋﹑於動物界中象徵着高貴的白虎。小說從一開始就以主角對中國總理的書寫展開,從成功企業家「白老虎」的口吻和角度回顧自己的蛻變﹑漸受壓迫下的成獸之路。

  「這本書主要是關於香港的海盜和黃金,」敘事者就對中國總理這樣說:「然而它確實蘊藏着一些有用的背景資訊:它說你們中國人是自由和個體自主的愛慕者。英國人試圖讓你們成為僕人,但你們從不卑躬屈膝。我確實為之欽佩,總理先生。」

  不論是電影還是小說,其重點自然是對人類與野獸狀態的探討,也是對資本主義和後殖民主義的反思。有評論認為,故事發生的地方班加羅爾(Bengaluru)並不如作者阿迪加所描述的那樣,因此「白老虎」這種從農村出身,卻能攀登到社會食物鏈中最頂層的人,並不可能出現。[1]  然而,一來小說並不需要描述一種現實上可能的狀況,而在另一個角度看,作者最初在英國的《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工作,專門撰寫股市和投資的文章,對金錢世界的運作有一套自己的見解,他要書寫的反而是一套叢林法則下運作的金融世界,一個不存在的可能世界。

  叢林法則似乎是小說想要帶出的想法。在一個貧富差異大﹑論種姓排行的社會,叢林法則是最低層的人的唯一出路:要擺脫來自上層的壓迫,唯有要變成動物,同時視場域內的所有人為動物。在這個世界觀下,即使是殺人也不過等於殺死另一隻動物而已。在這裡,觀者進入了另一個道德體系,又或者,是無所謂道德與不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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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勒兹(Gilles Deleuze)和加塔利(Félix Guattari)在《千高原》(A Thousand Plateaus)裡提出了「生成」(becoming)這個概念,其中一種是「生成動物」(becoming-animal),是一種後天成為動物的存在狀態。

遭受折磨的人,從根本上的意義是那些失去其臉孔的人。他或她變成了生成動物,變成了灰燼揚灑於風中的生成份子。[2] 

這裡德勒兹和加塔利所用的例子又是他們常用的﹑可憐的伊底帕斯(Oedipus)。伊底帕斯弒父娶母,有違倫常,最後只好自剜雙目,自我放逐,成為動物。

  這彷彿就如《白老虎》的主人公。他原只是一戶富貴人家的司機,卻因為兩個富家子弟一時放縱,差點就要為他們所犯下的過錯吃下一場官非,他被迫反思自己在這個制度下的角色:一次他閒逛動物園,想到這裡有一頭萬中無一的白虎;他知道自己就要成為這頭猛獸。最後他謀殺了有錢人家的子弟,僭越了種姓倫常的規則,只有成為動物才能為自己的道德過錯開脫。

  在德勒兹和加塔利的框架下,「生成」狀態並不是由一個身份轉移到另一個身份,並非模仿,而是一種破舊立新的重建。[3] 也就是,「白老虎」謀殺了一直欺壓他的上層,他並非要取代這個人﹑這個種姓階層的地位,而是要把整個社會結構揚棄﹑重新塑造。「生成動物」並非不是一個演化的過程,它的地位不一定就比我們人類低 ── 生成過程不屬於演化(evolution),它是一種內在介入(involution)。[4]

  不過,在《白老虎》這部小說裡,這些有錢人家從一開始也不是德勒兹和加塔利所定義下的「人」:他們也受到了更上一層,貪婪的政治家的壓迫;他們唯一出路是壓迫於他們之下的人。被謀殺了富家子弟好像罪不致死。他也曾經有人性的一面,我們也可以想像,假如他並非生於富裕家庭,他也未必是醜陋的:更醜陋的是他的父親,和更上一層的政治家。不幸的只是,當他成為了叢林的一部份,就必須以叢林法則作生存依據。又或許換一個角度說,小說的主人公要成為「白老虎」,他的首要目標自然是撼動最容易動搖的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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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殖民化主義者﹑精神病理學者,法蘭茲.法農(Frantz Fanon)曾經說,殖民主義是一種去人性化的場域(dehumanizing discourse),因為被殖民者往往被「化約成一種動物的狀態。」[5] 這句說話會讓我們反思,人類本身的生存狀態。假如被殖民的一方本身難免被「化約成一種動物的狀態」,那我們要成為人,是不是先要成為更高位置的動物?

  作者阿迪加在這裡用了一個比喻。「在這國家萬年的歷史長河裡,最偉大的產物是雞籠。 」敘事者在其中一段說:

]這在木桌上坐的是一位咬牙切齒的年輕屠夫,炫耀着他剛從切成幾塊的雞上掏空了的,仍穿着凝了黑血的外衣內臟。籠中的公雞們聞到血腥味。牠們看得見弟兄們的內臟遍佈一地。牠們知道自己就是下一個。但牠們不會反抗。牠們並不試圖走出雞籠。[]同樣的事,在這國度裡,發生在人的身上。

  在這個國度,即使你表現得安份守己,也不能免於隨時的滅頂之災。正如主人公本來也盡忠職守,甚至跟他的主人打成一片,但當意外發生,他其實隨時可被出賣。主人公其實就只是籠中的其中一隻公雞。事實上,當他成為富貴人家的司機的一刻,他村裡的整個家族就被放在同一塊砧板上。只要他背叛主人,整村人也要受滅門之災。但在另一方面,村裡的人也深知這點,認為這只是單純關係金錢的交易。當主人公需要為主人頂罪,村裡的祖母會毫不猶豫簽下認罪證明,把他的前途置之不顧。因此,當主人公決定要去謀殺主子,他也早有覺悟,要把族人的性命置之不顧。

  但問題是,當所有人都成為動物,而所有問題都被化約成動物與動物之間的鬥爭,最後所得的答案又是甚麼?難道要只有叢林法則下的成王敗寇?

  「他們之所以仍是奴隸,是因為他們看不見世界的美麗。」故事的主人公從第一封書信就這樣說過。到了小說的尾後,他又說:「當一刻你發現世界的美,你就不再是奴隸[…]假如你教會所有窮小孩子繪畫,那將會是印度富人的終結。」然後他又補充:「讓動物活得像頭動物;讓人活得像個人。這是我以一句概括的整套哲學。」

  最終,《白老虎》要說的是成為一頭動物,但當作者決定要用小說形式寫下這個故事,就注定要把人從一種動物狀態裡解救出來。有時候,我們是先成為「生成動物」,繼而再為之人。

 

注釋

[1] 參見:Akash Kapur, “The Secret of His Success,” New York Times (Nov. 7, 2008). https://www.nytimes.com/2008/11/09/books/review/Kapur-t.html

[2] Gilles Deleuze & Felix Guattari, A Thousand Plateaus: Capitalism and Schizophrenia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7), pp. 586.

[3] 參考:Alain Beaulieu, “The Status of Animality in Deleuze’s Thought,” Journal for Critical Animal Studies, Vol. IX, Issue ½. (2011). https://academicpublishingplatforms.com/downloads/pdfs/jcas/volume2/201112281121_JSAC_vol1,2_2011_4.pdf

[4] Gilles Deleuze & Félix Guattari, “Becoming Animal,” In Linda Kalof and Amy Fitzgerald (eds.), The Animals Reader: The Essential Classical and Contemporary Writings (UK: Berg., 2007), pp. 39.

[5] Frantz Fanon, The Wretched of The Earth (New York: Grove, 2004), pp. 7. 參見:Sundhya Wlather, “Fables of the Tiger Economy: Species and Subalternity in Aravind Adiga’s The White Tiger,” Modern Fiction Studies, Vol. 60, No. 3 (Fall 2014): 5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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