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PLE》第二十期「海洋四維體」】塔拉薩的呼召——費倫齊的海洋復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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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MPLE》第二十期「海洋四維體」】塔拉薩的呼召——費倫齊的海洋復歸說

  自古至今,人類對大海一直有一種莫名的嚮往,由災難紀錄以及個人經驗所構成的「大海=危險」的論述,似乎無法與海洋那巨大的吸引力抗衡。「海洋感覺」(oceanic feeling)作為一種意象,反覆出現於歷代的神話、詩歌當中,與「萬物之母」、「生命起源」等概念相互扣連。對以解構人類心靈結構為目標之一的精神分析學說而言,這種莫名的嚮往、衝動,自然有待理論的切入。早期精神分析大師費倫齊(Sándor Ferenczi)在《塔拉薩:生殖力理論》Thalassa: A Theory of Genitality)一書中便曾經對此作出剖析,透過結合種系發生學(phylogenesis)及個體發生學(ontogenesis),得出海洋與個人的關係,而費倫齊由此得出的結論頗為有趣——我們並非嚮往海洋,而是在本能意義上一直被大海呼召,大海是人類由始至終的唯一目的地。

種系發生學——生殖器的災變史

  儘管在佛洛伊德及費倫齊的診斷個案中已有大量「魚—胎兒、陽具」及「水—子宮、性交」等符號結構,但直接把海洋、生物演化及精神分析三者連結卻仍看似武斷。然而,費倫齊的理論框架卻有着相當豐富的科學事實作支撐,其中羊水和胚胎的演化尤其引起費倫齊的興趣。演化程度較低的水棲動物大多使用卵生繁殖機制,精子和卵子分別被個體排出,並於大海中完成授精;但在水棲動物演化至陸棲動物後,便開始出現交合行為及胎生繁殖,在母體中完成授精。費倫齊認為其中有兩點可以確定陸生動物的演化保留了其海洋祖先的性狀特點:羊水只出現於陸生動物之中、沒有羊水包圍胚胎的物種並無真正意義上的性交合。導入式交合行為及胎生機制,無疑是為了克服失去了海洋作為載體的派生形式,改以雌性的身體作為胎兒載體;羊水的演化,則是一種母體注入自身的大海(introjected sea),作為失去海水的部分彌補。

  值得注意的是,陸棲動物演化中保留的海洋特性,並不可化約為「水」或「液態」的特性,比如受精雞蛋中的羊水會在胚胎發育的過程製造出如同海水流動的韻律、女性月經週期與潮汐週期大致呈同步反應等等,都進一步確定了陸棲動物與水棲動物、大海具有一定的關連。費倫齊對演化的理解並不着重於效率、隨機等面向,而是傾向用進廢退、獲得性遺傳等機制作為演化前設。這種傾斜拉馬克(Jean-Baptiste Lamarck)而非達爾文的演化論觀點,強調生物會因應環境變化而逐漸改變系統結構,並把這些後天的性狀傳至後代,成為演化的過程——這一點與費倫齊以災變演化連結水陸動物的演化契機有莫大關連。水棲動物移居陸地的歷程,必然源自環境變化,費倫齊由是得出海洋乾涸的猜想:在歷史中的某個時期,海洋大幅度乾涸,令水棲動物唯有演化出適合於陸地生存的種系。作為過渡期物種的兩棲類生物,則如同費倫齊對陸棲動物演化的論述般,逐漸從水棲系統發展出符合陸地繁殖的生育系統:青蛙發展出用作繁殖及排洩的洩殖腔,部分爬蟲類出現陽具的雛型,而鱷魚亦出現勃起的生理機制。勃起的陽具、子宮演化、羊水特徵,成為哺乳動物的基本結構,孕育出真正意義上的陸地生物。

 

個體發生學——復歸子宮的渴望

  海洋大幅度乾涸作為物種的災難(catastrophe),是費倫齊演化論中的主要動力,而性器官及繁殖機制的變化,則是供人類回顧、復原演化歷史的象徵物。勃起的陽具作為尋求海洋的產物、子宮及羊水作為失去大海的彌補——系統發生學與個體發生學之間的連結由此建成。費倫齊把精神分析對於人類本能及性心理發展的研究,與以海洋衰退為核心的演化歷程並列,構成其「海洋復歸傾向」(Thalassal regressive trend)的奇想理論。

  被海克爾(Ernst Haeckel)的「復演說」(law of recapitulation)所啟發,費倫齊認為人類的胎兒期及誕生經驗其實對應了人類作為物種所經歷的演化過程。在羊水內的胎兒對應了於海洋生活的祖先,出生如同經歷海洋乾涸的浩劫——迎接嬰兒從子宮出生的並非接觸空氣的慶典,而是脫水(desiccation)的災難,費倫齊與好友蘭克(Otto Rank)於《出生的創傷》(The Trauma of Birth)所提出的觀點類近,作為個體經歷的首個重大事件,出生的本質乃是災難、造成創傷。而從嬰兒期開始的人生則是兩棲類以至哺乳動物尋求海洋的掙扎(struggle for sea),生殖器漸漸發育—演化,陽具獲得勃起、射精的功能,子宮則迎來初潮。以此為基礎,費倫齊把精神分析對於性慾的理論結合至以克服出生創傷(脫水—海洋乾涸)為目標的框架,伊底帕斯情意結中對母親的愛慾,被詮釋為對復歸子宮(海洋)的渴望。在生殖器官尚未發展成熟的口腔期及肛門期,嬰兒以各種原始、粗暴的形式展現出回歸子宮的渴望,口腔期出現的吸吮、咀嚼行為是施虐人格的發展根源,以如廁訓練為特徵的肛門期則是一種以自身作為母體形式的子宮復歸模仿。在性器期到兩性期,生殖器官漸漸發育成熟,陽具(陰道)成為自我的象徵部位,先前來自各個部位的雜亂慾望被統一至生殖器中,並最終迎來性行為的經驗,在現實中透過交合滿足復歸子宮的渴望。

 

創傷與克服——死亡驅力與快樂原則的矛盾

  個體發育及種系演化的平行關係,看似解釋了人類心理結構的根源,然而,海洋復歸理論真正有趣之處,在於費倫齊透過剖釋個體心理現象的源起,為「死亡驅力」(death drive)此令人困惑的概念提供了新的思路。佛洛伊德於《超越快樂原則》(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提出的死亡驅力,一直引起精神分析學者的熱議,從對「強迫性重複」(repetitive compulsion)的現象入手,佛洛伊德得出以「回歸至上一個生命狀態」(return to an earlier state of life)為本的死亡驅力猜想,但卻未能完全解釋兩者之間的因果關係。同時,假如死亡驅力確實存在,它與快樂原則的主次關係亦同樣成為精神分析的理論困境,追求復歸與強調即時滿足的兩種本能完全對立,這種猜想無疑將顛覆精神分析先前所建立的一切模型。然而,在海洋復歸理論中,費倫齊卻透過結合演化史,使死亡驅力的抽象概念成為具備具體指向(海洋—子宮)的理論,其中除了回應死亡驅力所引起的理論衝突,甚至昇華了有關死亡驅力的整個論述。

  費倫齊對「自割」(autotomy)現象的解讀是進入有關兩種本能的論述起點。在動物界中,個體為求生存而切斷身體部位或器官的生理機制並不鮮見。如上文所述,人類生殖器在發育成熟後,便會成為身體各個部位的慾望集中點,透過性行為滿足回歸子宮的慾望。然而,假若回歸子宮乃一切人類本能的目的,男性理應於交合行為中出現自我閹割的生理機制,而非不斷重複一次又一次的性行為。於此,費倫齊認為性行為只是復歸慾望的部分滿足(真正意義上的復歸並不可能完成),而重複這種部分滿足對實現個體的目標卻具有正面意義。費倫齊對快樂原則和死亡驅力的區分由此開啟——作為滿足兩種本能的交合行為,在實際過程中卻並非於同一種機制下獲得滿足,性行為是快樂原則的滿足,而反覆進行性行為則是死亡驅力的滿足。一如佛洛伊德對死亡驅力的推論,費倫齊認為這種強迫的(本能的)重複行動旨在把災難所造成的創傷以反覆經歷的形式漸漸克服——真正回歸子宮、大海是不可能的,個體只能透過反覆進行的交合行為逐步消減創傷總和。在這種理論框架下,費倫齊便肯定了快樂原則臣服於死亡驅力的主次關係:慾望源自於出生創傷,形成死亡驅力的復歸動力,但由於死亡驅力的真正目標並不可能達成,故唯有透過快樂原則的形式,不斷重複實現部分復歸的性行為,從另一種途徑克服創傷。死亡驅力才是個體真正的唯一動力,快樂原則無非是實現死亡驅力的形式而已。

 

被遺忘的《塔拉薩》

  對費倫齊而言,處理死亡驅力與快樂原則等人類個體的分析,並非其真正的理論目標,甚至《塔拉薩》對於人類復歸海洋的論述,也不過是整個理論版圖的一小節而已。海洋乾涸不過是歷史中的其中一次災難,從海洋乾涸—陸棲動物往上推演,費倫齊真正的願望是解釋精子與卵子的起源、有機物的起源。結合系統發生學與個體發生學,費倫齊名為「生物分析」(bioanalysis)的學說,真正的目標在於解釋黑格爾所謂的「恆星歷史」(sidereal history)。

  「也許在未來真的會出現『生物分析』」——佛洛伊德曾經如此評價費倫齊的學說,可惜事與願遺,在拉馬克、海克爾等費倫齊的理論前設都普遍被科學界拒絕之後,《塔拉薩》的宏願亦後繼無人,胎死腹中,精神分析後來的發展也回歸對個人、社會等方面的研究。然而,無論費倫齊的理論是否已被證偽,人類對大海的嚮往似乎將永遠遺傳下去。尼采在草稿中曾經如此寫道:「如其他人一樣,我生作陸生動物,不過我現在必須成為海洋動物!」(Like everyone else, I was born a land animal; nevertheless I must now become a sea animal!)——費倫齊的理論,也許真的如他在書中所言,只是一個「科學幻想」(scientific fantasy),但大海卻始終是研究人類誕生與歷史進程的一個關鍵,而大海亦將是人類一生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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