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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走著瞧》——單挑風車才是公民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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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走著瞧》——單挑風車才是公民實踐

  走着瞧。看似有些挑釁意味的書名,其實是寇延丁的風骨,在面對中國的抓捕時也不屈,面臨了試煉後花了一年閉關恢復,在中國受審的經歷寫成了《敵人是怎麼煉成的》一書,裡頭說明了一個充滿恐懼的國家如何面臨其所恐懼的事物,抓捕、控制,並繼續受到恐懼的囚牢,這當然被認為是勇敢的,尤其是梳理不帶一絲仇恨,但作者自白這只是面對自己而已。抓捕無需理據,例如對作者就以他認識了陳健民為由,因而顛覆國家,傾國傾城,寇延丁這麼說着這罪名,但說穿了不過都是國家的恐懼。而在這本書中主題卻大有不同,筆風卻顯實地能看出是同一位作者,略帶俏皮且輕快,批判針貶絕不收斂,這次以「中國本位」來「審查」台灣的民主,分作上下兩篇,分別是以介紹他觀察、參與的社會,以及,他對所觀察到的社運文化的批判。

你們、我們

  中國人夠格審查台灣人的民主嗎?這裡說的民主當然不是中國式的民主,而是十八世紀西方國家開啟的政治形態的那個民主。為甚麼這樣問是因在作者走遍台灣想看訪甚麼是民主——真的走遍了,接觸了內埔龍泉村農地抗爭、拜訪了後灣保護陸蟹的黑貓姊陳美雲,還參與了保衛恆春竹塹,雖然結果上內埔在鍾益新這位退休教師的帶領下快速獲勝,後灣的生態區保住了但陳美雲家拆除且眾人怨懟她,而在恆春的竹塹則是徹底失敗遭拆個完全—時,經常出現的對話是:「你們中國人、你們台灣人、我們中國人、我們台灣人」但是兩者真的差距這麼大嗎?這裡說的可不是兩岸同文同種的中華文化國族大敘事,而是說在不同政治體制底下的人民對於恐懼、對於恨、對於公民社會的德性,沒有那麼大的區別。

  被牢籠控制是囚徒,被恐懼控制同樣也是囚徒。

  在中國的人民有國家的強權限制、剝奪着人民的自由,處在前民主時代的極權國家裡頭也有着七零九被抓捕的律師,也有着如同作者般地社運人。在後民主時代的民主國家裡頭,也有着靠攏於專制體制的叛徒,趨利是種經濟人的設定,避苦也是,而中國所帶有的恐懼不只帶給中國的人民,也帶給相隔一個海域的台灣人民。在這裡的台灣人,即便是如同李明哲被抓也會檢討是不是李明哲做過了甚麼?說過了甚麼?即便是一位中國人來台灣參與社會運動為台灣有所貢獻,也會以「敏感人士」之故,希冀不在檯面上與作者掛鉤。恐懼是無形的,但卻比物質的鐵牢還更堅固,尤其鐵牢是他造的,恐懼卻是自造的。套用波埃西所說,在恐懼產出的地方,這些人都自願為囚。

 

為甚麼是你?這是台灣的地欸!

  為甚麼不是你?是作者對於如此詰問的反詰問。正因為是台灣的事情,何以不是台灣人來主導、推動?何以是一個中國人來為我們話事?難道身為台灣人不感到愧對嗎?以身分作為區分,劃隔出何人有適格性參與特定的公民議題,或許自始在國籍與國族上作者與我們確實有不同,但在「傾向(inclination)」的層面上,她卻比身處自由社會的許多人還更具備公民德性。然而,安逸的環境卻仍讓這裡的人參與與己相關的事物仍計較於現實,政客失信、地方太遠、媒體無良、經濟拮据,然而,說服眾人、說服自己,最後卻失敗了,說再多又如何?

  推動社會公平最活躍的力量來自社會力量、來自公共參與。社會力量的作用又取決於積極公民與社會組織,取決於積極公民的數量與活躍程度、社會組織的開放性,歸根結底在人。

  在中國這危險的地雷區,她不僅踩過甚至引爆進入監牢,重獲自由後又來這個國家所敵對的小島,繼續公民實踐。她說:「做事就像闖迷宮,只有先把自己投進去」實踐先於理論,以下而上根式形塑社會運動的型態,而不是先空想出一個理論再套用進現實。她問:「是拿一個既有的社運標準來框定議題,還是根據議題需求,盡力參與並校正標準?」

  尤其,在恆春的事件上,一塊竹塹百餘坪,也是那裡所有權人的土地而已。然而,倍數不放那麼大則能看到更抽象的意涵:是人民的財產權遭到國家侵犯。今天是一個人的事情,但正因為他是處在我們這個社會的一份子,他所擁有的「財產權」被侵害,也等同於擁有這個權利的人被往後推了一步,卻沒人知覺。或許出於台灣的和平革命民主轉型讓權利獲得太過輕鬆,沒有像美國、法國等國家付出了血與汗的代價,才如此暴殄。但受損的終究還是自己,而沒人替擁有自由的我們負責。

 

開放性

  走台灣的路程中,作者參與了是白沙屯媽祖遶境的活動,在這裡她看到了「自組織」的重要性,

  一開始這樣做的也只是少數人,但只要慢慢積累到一定程度,度過了某個臨界點,一旦形成氛圍,就有了一種迅速影響改變他人的力量。很多參與其中的人也許像我一樣是第一次,本來並無意識,但一路走下來,自然而然有樣學樣,我就是如此。

  「氛圍」是很重要的,這個詞用得真好。解放乳頭運動與聲稱性解放上傳裸露照片自封為女權主義的人的差別,就在氛圍,有了這個氛圍才能產生真正的改變,而不是產生適得其反的後果。當然起初的參與者就像異類一般,大家看見唐吉軻德單挑風車的傻也當他弱智,但社會正是這些極少數的異類,拖着絕大多數的其餘平凡人,尤其這些平凡人中還存在着敵人,試着讓社會停滯、甚至後退。然而傻勁也好,勇氣也好,沒有這些雖千萬人吾往矣,今日的我們不會擁有今日我們所擁有的珍貴東西。

  少數人的選擇,所有人的命運。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可能因為少數人的選擇變得更好,也可能變得更壞。不付改變的代價,就要付被改變的代價,總歸是要付代價的。

  這是體認到公民不止享受着權利,也負擔着義務才能有的體會,然而她諷刺地說總被稱勇敢,但實際上那些選擇無所作為的人才更是勇敢,「把自己的命運交在別人的手裡,以別人的選擇為選擇,用自己的生活為別人的選擇承受結果、付出代價。」不作為也是種選擇,因為我們處在公民社會中有義務有所作為。

  自組織的發展被作者評價為能讓社會不維自穩的要素,因為社會才是推動社會的力量,不是政府與資本,而自組織的特質在她步行媽祖遶境時發現這些人自動擔任起物資分配、交通疏導的工作,而這些都不以集中權力為前提,這對於集權且極權國家出來的她當然是驚訝的。而自組織的重要特徵就是「開放性」,這被認為是具有自我校正的功能。但開放性真那麼神奇?一個垢寬泛、廣及的領域,就能讓雜質被過濾、劣敗者被淘汰?真理就能在彌爾所想像的言論市場中被交詰而出嗎?

  除了中國,當代社會的問題已經不再是資訊的壟斷,而是資訊的爆炸。假新聞、假資訊、假知識的充斥,讓人民無從辨析何者為真、何者為偽,更不用說大多數人從不認為自己有分辨的必要。我喜歡哪邊,哪邊說的話就是真理。這是信仰,而不是知識。虛偽已經成為自由社會的破口,尤其虛偽更是包裝在真實的外皮之下,更讓人以為汲取了就足夠了,然而,錯誤的認知卻比無知還更可怕。對此,開放性是否真足夠成為一種作者以中國本位找答案的解方,至少已經有西方民主國家作為借鑒,未必。尤其在有中國存在的這個世界,更是未必。

 

沒有你我之分

  作者寫這本書批評了台灣的社運人,這讓我想到鄂蘭寫了耶路撒冷審判指出了屠殺猶太人的人是猶太人而遭到譴責一般,然而何以作者仍然要做這樣的事?寫作不只是作者所說面對自己的方式,她的產出也讓我們感到在這個世界中沒有你我之分,在一個有中國存在的世界中沒有你我之分。

  不同的時空情境,相似的對話邏輯,一個是國家強力,一個是資本強力。

  中國的專制來自於國家的強權,它管制你的所言所行,這是毋庸舉證的事實,然而在現下我們才發現,我們認為是民主自由的美國,也面臨着資本成為新主權的時代,資本家是現代的君王,他決定你所言所行,尤其無可或缺媒體的數位時代,昇華成為了數位霸權。

  這是一個沒有「如果」的世界。

  沒有你我之分,而公民社會是我們的期許,我們就有義務去有所作為,而放任的不作為會讓我們必須為這份勇敢付出代價。認知到這個義務,正在於要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該做甚麼,「人與人是不平等的,如果你對公平正義有更多的期待,那就註定要承擔更多。」不只小到作者所參與的小島社會運動,也大到整個世界。台灣的問題不只是台灣的問題,中國的問題也更不只是中國的問題,作者說:中國就是一個大監獄。那麼,我想有中國的世界就是一個更大的監獄。尤其,中國成為獲利之處,也是恐懼之源,趨利避苦的功利思維讓各種文化的人爭先恐後獻勤。

  我們無法寄望於任何企業、政府,也無法寄望於任何社運、公民運動明星,就像Facebook開始恣意ban帳,逃到Parler、MeWe也不成為永久的避風港,起初沒人料到這樣,但所有人卻都早已知道權力使人腐化。社會總有些像唐吉軻德的人,這些人是永遠的反抗者,然而只有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公民,因為他們的努力我們才能有個至少不倒退的生活,運氣好些甚至能有些成長。無可厚非,世界從不公平。

  責任面前,人生而不平等

  若我們要自稱為公民,名符其實,那就成為唐吉軻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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