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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閒暇:文化的基礎》──忙碌只是怠惰,閒暇才能和諧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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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閒暇:文化的基礎》──忙碌只是怠惰,閒暇才能和諧自我

閒暇是甚麼?若在當代人的眼中來看,八成被認為等同於無所事事。然而實際上,懶惰不僅跟閒暇不同,閒暇甚至是知識與文化的起源,不只沒有閒暇也沒有知識與文化,甚至可以說是有了閒暇才有了知識與文化。而這種思維的起源並不來自於啟蒙的康德,康德所認為的知識必須要經過嚴謹的推論才能得出,尤其感官或是直觀並非獲取知識的方式。相對的是在更早的士林哲學例如阿奎那,甚至是希臘時期的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會認為在理性推論之外還有一種直觀的知識獲取方式:「不管是感官的感覺或是知性的認知,一樣具有一種感受性很強的『觀看』能力。」

而這種直觀是超人性的,人的智力分為兩種,一種叫做理性(ratio),這是進行抽象思辨的推論能力;另一則為理智(intellectus),此與「動腦」不同,而是「簡單觀看」(simplex intuitus),是接受性且被動的。然而兩者既皆人的智力,那麼缺一就是不可,但問題就發生在我們時常太側重於前者,所以我們才會認為就連思考,也被稱作是「心智工作」,太輕易得來的東西甚至不被承認──或說不敢承認──是知識。換句話說,眼見不僅不敢為憑,更等而下之的是還要以科學的方式重複驗證,於此,我們也忽略了科學與哲學的不同,尤其科學無從企及哲學所能達到的高地(雖然霍金說出的哲學已死)。我們的社會是資本主義式的,根據韋伯的觀點資本主義發源於基督新教的倫理觀,所以有趣的事情是,本書所反對的現代勞碌工作觀是新教式的,而作者所立基的基礎則是天主教背景的湯瑪斯阿奎那以及希哲。

所謂閒暇,在拉丁文中稱作scola,相較於懶惰在拉丁文的對應是acedia,前者是指教育的場所,後者則是指人放棄了隨其自身尊嚴而來的責任,也就是說他不成為神要他成為的樣子,「從形上神學的觀點看,懶惰的意思指的就是,人不肯和他自己的存在相符,一個人在他自己的一切努力活動背後,他想脫離自己。」而我們之所以懶惰,是因為我們缺少閒暇(leisure),「……不眠不休地為工作而工作,其真正導因不是甚麼別的理由,唯懶惰而已。說來難以置信,那種自殺式的不眠不休工作狂熱,其實就是由於缺乏去完成事情的意志力所造成。」就像現代人看起來忙忙碌碌,讓自己看來總是手邊需要打理些事情,但這些只不過是讓他的腦袋不需要思考地去操作,他的眼睛看起來在動,他也看起來在想事情,但這終究不是思考,而是依循着慣性而已,他選擇讓無限地工作填充了自己的時間,他選擇不擁有孤獨的自由,他選擇讓自己淪落。而與懶惰這個概念相對的並非勤勉,畢竟勤勉我們也會認為是用來形容「埋頭努力工作的人」,懶惰所代表的是與自身的不和諧、與自己格格不如,相對的與自身的和諧也與世界、神相融正是懶惰的相反,這稱作閒暇。

閒暇是一種狀態,是直面自身與世界,是一種靜默,是接受世界,「閒暇的態度不是干預,而是自我開放,不是攫取,而是釋放,把自己釋放出去,達到忘情的地步,好比安然入睡的境界[……]」。也總是在這種時刻我們才可能獲得真理,這是一種宗教上神性的現象,或說是某種神秘體驗,就像狂喜(ecstacy),但也正是在閒暇的靜默中,我們與自身交融,獲得了知識,認識了自己與世界。進入這個狀態,並不是要極端努力,更不是透過意志決定所能成就,在內文中所說的是一種「引開」(Entruekung),是人性,也是超越人性的。

要達致閒暇所需的正是「節慶」,因為它的意義是:「對世界基本意義的肯定並與之符合一致」,它不只是工作中的休息,畢竟工作中的休息也只不過是為了工作所需恢復體力的片刻,而這與前述有截然的區別。節慶,正是要讓參與者與世界融合,並且沈醉在其中,尤其是對於神的禮讚,也就是對於世界創造者的崇拜,最熱鬧的慶典都脫離不了「崇拜儀式」(Kult),甚至這就是節慶的核心,也就會是閒暇的核心,而崇拜就離不開神紙,那麼閒暇狀態也正因如此是神性的。而節慶中的神性即是來自於其中活動所帶有的「犧牲」性質,這樣的奉獻是不求回報的,也不考量後果,是一種不計較的付出與給予,而這就與後述的兩種藝術有所關聯。

一種稱作自由的藝術(artes liberales,另一種則稱為卑從的藝術(artes serviles),阿奎那在《亞里斯多德形上學評註》說:「凡是為知識之認知目的而提出的藝術皆稱為自由的藝術,如是經由行動為功利目的而提出的藝術則稱為卑從的藝術。」簡而言之,那麼自由的藝術是一種以本身為目的、或說本質性的活動,這樣的藝術的目的是內在的,相對的,卑從的藝術則是具有結果性考量的活動,他的目的是外於事物自身的。而兩者的區別最重要的是在社會中的功能有無:相對於卑從的藝術,自由的藝術是不受工作制約的。工作確實是有用的,然而工作的目的卻也是外在的,最常見的就是具有社會功能,因為具有社會功能才能實現社會中公眾的共同利益。而這也或許就是哲學普遍被認為無用的原因,因為他不具有社會功能,反而具有社會功能的「哲學」是種偽哲學,如果哲學是為了社會的任何一種功能而存在,那麼哲學就已經失去這個概念本身的核心而不再是哲學。這就像作家若為讀者的偏好;電影為了票房,那麼這些東西都與藝術無關,而若要與本文相比對,那也無疑地會合致於本書所稱的卑從的藝術。

由此可知,哲學是自由的,同時也是無用的,它是一種自由的藝術,是超越工作世界,但也並非不同於工作世界,卻是疊合的。「去從事哲學思索的意思,並非把自己從日常生活世界的事物裡抽離出來,而是重新以不同眼光去看大家習以為常的事物及其所代表的意義和價值,但這樣做的意思並不是說,我們要以標新立異的姿態去想別人所想的,主要還是為了以嶄新視野去看事情。」不外求任何目的,僅因哲學本身去進行追求,就像斐德羅問蘇格拉底如何稱呼梭羅(Solon)和荷馬(Homer)時,蘇格拉底說:「稱他們為智慧者,我想未免過分了一點,斐德羅,這樣的稱呼只有神才擔當得起。但是稱他們為愛智者(Philosophen),或類似的名稱,恐怕會比較洽當一些。」這意思是我們從不擁有哲學知識,而我們也不是偶然或暫時得不到,而是從不可能,這是無止盡的「尚未『Nochnicht』」狀態。而這樣的理解正是因為以基督教中人格神上帝的形象乃是全知全能的,而上帝的知識即為哲學的知識,則既然我們都只是人(only human),當然地無從企及神祇,尤其,超人並不存在。

惟對閒暇的提倡以及對於工作的貶抑,除了前述所可能涉及新舊教的歧異之外,我們可以發現到本書不僅是在談論形上學,也是在討論神學,或說在他的理解中這兩者從來都不再不同的範疇中,所以本書多次的提到「奇蹟(miracle,內文稱驚奇)」,並把哲學等同於全能神所擁有的知識。但無論我們接受或不接受作者的論述,對於「閒暇」概念的重新省思,也可以讓我們從表象之中清醒。庸碌也好,忙碌也罷,假裝的也好,真的也好,無論有意無意地,這都是懶惰的表徵,然而或許正是因為這樣的懶惰才讓現代人的生活充斥着焦慮,對着生活各處,尤其是對於工作的焦慮。然而,如果我們接受自身,與自身相合,我們與世界的關係也就會進入和諧的狀態,而這所需要的不是我們忙碌地外求各種目標,我們只需要進行內省,內在地就能追求到具有價值的事物,換句話說,我們唯一需要的就是接受「閒暇」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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