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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新詩組優敗劣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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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新詩組優敗劣勝

今次的雙年獎詩歌組的賽果,對所有參賽者、得獎者、甚至乎詩歌組的評審,都是公然的侮辱。葉英傑的《旁觀生活》得首獎,廖偉棠的《櫻桃與金剛:詩選2013–2016》得推薦獎,這個賽果可謂荒謬絕倫。《手風琴裡的浪遊》、《波希米亞的行路謠》、《苦天使》、《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八尺雪意》、《傘托邦:香港雨傘運動的日與夜》、《半簿鬼語》,一直來到如今的《櫻桃與金剛》,廖偉棠開出了結合古典修辭與現代詩語感的風格。他關注內地、搜求於中外古今的藝術家,出入於現實社會題材和超現實的藝術風格之間。廖偉棠,絕對是香港詩歌史裡極為重要的詩人。拙文:〈你從此安眠/還是要醒來一起戰鬥?──讀《櫻桃與金剛》〉約八千字,也只是處理這本詩集的社會現實面向,尚且未能盡善盡美,其宏大深邃,可想而知。

廖偉棠,代表了一個詩人、知識份子的道德勇氣。他代表了香港詩人如何在現實的壓逼下,艱苦地追求藝術信念的困局。廖偉棠是香港詩歌傳統裡,注重抗爭,注重詩人個性傳統的繼承者。無論是語言、題材、眼界、識見、境界,都是超群絕倫。而葉英傑的詩缺乏的正正是道德勇氣。香港現正處於回歸以來之大變,率獸食人、禮崩樂壞。香港人為了爭取自由,死傷枕藉。汽油彈也不過是力挽狂瀾,以卵擊石。然而雙年獎竟然交給我們《旁觀生活》作為這個時代的扛鼎之作,可謂完全與這個時代脫節。

《旁觀生活》這本詩集的詩題便顯示了作者對現實抽離旁觀的態度。詩歌在這個時代不能作旁觀者,也不能作壁上觀。而是要積極地介入現實,改變現實。葉英傑的詩面對社會不公義永遠只是一個旁觀者。周漢輝在詩集序言說:「英傑與我年紀相若,我們一樣出生成長於平和安逸,經濟穩定的小時代,置身於非死即傷的社會大動盪之外,這是我們最大的幸運。」世界和這個香港一樣,毫不安逸。覺得香港平和安逸,只因為葉英傑根本無法在詩歌裡點出社會的不公義,繼而反抗。只要比照葉廖二人寫雨傘運動的詩,則高下立判。

〈江戶東京博物館〉/葉英傑

他們移動的場景,被記住了
他們交談,進行活動
穿上那個時代的服飾,被記住了。
進入博物館,穿過那條重現的橋
首先進入眼簾,就是
那些人偶。
他們專注自己的生活
外面,沒有甚麼事在發生。
他們撥開門簾,走到街上,向一個方向走
有光照着他們。人做的光
定時亮起,定時閉上
創造他們作息的時間;
我們在圍欄外看着,透過
介紹,知道他們以後
會被捲入甚麼;
明治維新。然後是
戰爭;他們會知道
有很多東西掉落他們身邊,炸開
所有事物都變調
他們只能聽着掉落的聲音去反應。
現在,他們如常在街上叫賣,如常
慶祝節慶,他們的孩子如常學習
孩子降生的時候
大家圍在一起,呵護他
等待他長大,擺出眾人心中理想的姿勢。

2014年10月5日至12日,寫於「雨傘運動」進行時。記9月東京旅遊。

這首詩透過寫日本的江戶東京博物館,從而比照雨傘運動。以此喻彼,本無問題。但詩歌由頭至尾,句句指眼前博物館,想像江戶末年,卻沒有半言片語可以讓讀者讀到這是在寫雨傘運動。只有後記一句,寫於「雨傘運動」進行時。這首詩,喻和本體之間完全斷裂。他做好了旁觀歷史的角色,他選擇的立場是人民被逼「捲入」維新。明治維新遠不止於此。日本知識份子救國救亡的犧牲精神呢?幕府順應時代潮流,還政於天皇呢?積極學習西方知識,改革弊政的「船中八策」呢?更重要的是,全詩除了「明治維新」四字,每句都可以應用在其他國家,其他時代。每一個大變的時代,「所有事物都變調」。又有哪一個國家不是「孩子降生的時候/大家圍在一起,呵護他/等待他長大,擺出眾人心中理想的姿勢。」葉英傑的詩無法在最妥當的地方下一個最適當的形容,換句話說,缺乏詩歌應有的精煉。當大家天天在中環靜坐,甚至有人第一次在香港吃到催淚彈。葉英傑交出的詩作卻是「2014年10月5日至12日,寫於「雨傘運動」進行時。記9月東京旅遊。 」這是多麼的旁觀生活。

寫給《傘托邦》、《櫻桃與金剛》的評論,我已經講了好多次。在這裡我仍然要再講廖偉棠寫雨傘運動的詩。世界實在令人費解、憤怒、欲哭無淚。〈金鍾溪山圖〉、〈旺角行旅圖〉以古典修辭結合地誌書寫。其重要之處在於:將也斯擅長的地誌文學如〈新蒲崗的雨天〉轉化繼承。也斯的地誌文學,鮮有涉及政治。其書寫進路多是克制的情感結合城市描寫。傳統來到廖偉棠手上,發揚光大,青出於藍勝於藍。金鐘、旺角為示威者所佔領,廖偉棠遂投身反抗當中,義無反顧。

〈趁還記得〉(節錄)

趁秋天尚未變灰,到旺角去讓烈日審問靈魂
趁黑夜尚未躡足走路,跟上它的漫游
從銅鑼灣到金鐘,走一條也許是最後一次走的路。
趁還記得,填好信封回郵。

趁晝長夜短,收拾好平生故事,落草為寇。

這才是真正參與抗爭的詩人和香港人的心情。以武犯禁,逼上梁山,在中國文學與中國政治文化裡從來不乏。官逼民反,「落草為寇」。多少人害怕坐牢,被警方施以濫暴。然而良心和對自由的追求驅使着我們。恐懼,但作最壞的準備「趁還記得,填好信封回郵。」就連一個句號也帶有絕筆的意思。於是廖偉棠在〈金鍾溪山圖〉也就寫下了「龍和道如虛無瀑布,濺出暗黑獸/蹴巖斜立危鵰:那些軍營和幻影大樓」。軍營環伺,人民偏偏要結營靜坐,佔領抗議。長日漫漫,時休時讀時喊口號,沒有警察,卻秩序井然。正是「且耕且獵且讀,樵夫雪盈袖/這是無何有的一個香港,氤氳靈秀。」結合抗爭以轉化地誌文學,更兼融鑄廖偉棠一直追求古典風格。從參與反抗,所提煉出來的恐懼和堅決,這才是詩歌介入現實之餘,更具抒情言之效。在也斯過身之後,廖偉棠根本是香港詩歌至為重要的詩人。說葉英傑的詩觀察細緻,可以,但那只僅是觀察,不涉情志,遑論深刻的思考。葉的詩集序文,劈頭一句便謂葉一直認為:「所謂超現實,不是不現實,而是超級現實。」此句典出商禽。我只能指出,葉的詩歌也就一直沉迷於書寫現實瑣碎,永遠無法抵達更高層次的情志理想、眼界識見,更不可能與商禽相提並論。

同樣是寫家族,周漢輝指出那是葉用力極深的命題。他拈出〈家族紀歷(五)〉為例,謂其「舉重若輕的靈動」。

〈家族紀歷(五)〉

面書上有陌生留言到來,英語的
四堂姐在面書上找到我,跟我
打招呼;她嫁到
美國;看到我貼上的詩
問我要了我的書

她想讓小朋友看。她會
教他中文字,一個字
接一個字;記着
在書上簽名,讓另一邊的我
變得實在。

他看過《三國演義》
我們的故事
英文版。
他喜歡,只是抱怨
當中殺戮太多。

之後偶爾
在面書上看見
四堂兄四處遊歷時
被拍下的照片
他隨四堂姐去了美國;

我想起小時候,他們
終於可以從內地來港
逢星期六到我家,找補習老師
學英語;又跟補習老師研究
自己應該取的英文名字。

大堂姐在那邊好嘛?我知道
她在夏威夷;記不清她上次

甚麼時候回來。
大伯過身的時候
肯定有。

記得她想抓緊孩子
讓他
在靈堂前鞠躬;
他未懂事,閃身
就跑開。

我必需要說,這首詩不可能稱得上是「舉重若輕的靈動」。這首詩,完全是將現實事件直接以白描方法紀錄。光是第一段,已見作者的剪裁工夫不足。全詩遠遠未是一首完整的作品,只能算是未經錘打的素材。如果這是散文,或者會是誠實的散文。但這不是詩,即使是詩,也不會是能夠代表香港詩歌的作品。這首詩如果從移民潮來講,可以是素材,但不會是詩。而且這首詩的分行也是非常粗糙。像第一段,「四堂姐在面書上找到我,跟我/打招呼;她嫁到/美國」如果說,要強調遠親「打招呼」的突兀,是否應該可以有情感的暗示呢?在面書不是打招呼,難道是穿越時空?「跟我」和「打招呼」更是將節奏硬生折開。全詩到處是這類節奏奇怪,多餘地強調的毛病。「她想讓小朋友看。她會/教他中文字」,將「她會」和「教他中文字」,完全是無意義的硬折。在外地的中國人學中文字,完全不出奇,根本不值得分行強調。累篇累牘地轉述對話,更是完全放棄了詩人的剪裁工夫。全詩乾澀無味,語言直白得粗糙,毫不耐讀。「靈堂」與「大伯過身」也只是輕描淡寫,處處強調孩子不懂得三國演義、不懂得生死。難道詩歌用這種抽離的旁觀就可以改變世界?就可以教孩子,生死的莊嚴之處?其詩更大問題,是缺乏個性,永遠停留於平淡。而平淡中又無法展現出思考。加上語言平淡無味,實在令人不忍卒讀。

同樣寫生死,寫家族,廖偉棠的〈悼外祖母〉根本是雲泥之別。也不用全詩引論。寥寥數句,已是高下立判。何需絮絮不休。

餓啊,太餓了,一九六O年你已經見過亞熱帶的雪
此後半個世紀不過讓痛苦沉入更幽寒的胃

餓啊,太餓了,一九七九年我見過一隻母牛
剛剛生下牛崽她的胎盤就被人們搶成碎片

外祖母一生所飽歷的風寒暑熱,就在「胃」此一字。她一輩子都在擔心苦難,擔心吃不飽。「搶成碎片」,一個「搶」字,道盡當年的外祖母與中國人的苦難。所有人都是朝不保夕,毫無尊嚴。這不是旁觀。這是透過「餓啊,太餓了」這種呼告,切身處地去說出外祖母一生所經歷過,蝕骨痛心的飢餓。節奏鏗鏘,聲音輕重之處俱能抒情,這就是詩歌的感染力。朗誦和節奏的好處,是葉英傑永遠無法做到,葉的詩永遠只能是案頭詩,呆滯死板,昏昏欲睡。廖偉棠這樣去寫死亡,才是真正有意義地思考死亡與親族。如果還嫌廖對家族的深情不夠,他寫兒女小孩的詩,更是比葉深刻何止千倍。成年人是要為孩子付出,教養他們成為更好的人,而不是像葉那樣苛責孩子幼稚無知。

〈搬家記〉(節錄)

拉開另一道門,向門內的業主、經紀、裝修師傅
老師、好友、親人和愛妻遞上你的頭顱
讓他們看看,還有哪一寸皮膚可以在上面刺字。

為了孩子。一個詩人不單要獻詩,還要獻上自己的人頭。像刺青一般,賣字賣血。為的是甚麼?為的是和子女一起成長,當女兒長大成人而失戀,廖偉棠要安慰她,要告訴她:「我也愛過、收拾過世上的廢墟/當春天重覆一萬年/其實是一億個不同的韻腳。」(〈小詠嘆──給女兒〉)總會有更好的愛人和父親陪伴你。當兒子「他在夢裡叫爸爸時/我便壓下雲頭在黑暗中遍巡」守護他。(〈孫悟空的日常〉)。

最後我需要指出,廖偉棠這本詩集是戰鬥的詩集。他就站在文化的戰場上守護香港,並且號召香港人抗爭。

〈在東涌碼頭讀詩〉(節錄)

這首用普通話寫的詩,
我們非要用粵語讀,
非要翻譯成碼頭也懂,
烏雲也懂得的音樂,
我們非要向槍口解釋
星星仍然是四十年前
燒焦的那些星星。

政權否認的事實,廖偏要講。政權要消滅文化,他更加要捍衞粵語,干犯暴政的禁忌。這才是知識份子的承擔和道德勇氣。這個抗爭的時代,需要的是抗爭的勇氣,守死正道的氣概。廖偉棠就是這麼一個值得敬佩的詩人。「你從此安眠/還是要醒來一起戰鬥?」(〈香港夜曲〉)必須要記着,廖寫的是雨傘運動,但卻又完全能呼應當下的戰鬥和抗爭,這亦是其詩的超越之處。

我不知道這個投票結果,怎麼會優敗劣勝。評審體制,我無法處理。我只想說,投給葉英傑第一的評審們,你們正在書寫香港的詩歌史。任何不公正的評價,始終會得到平反。即使值得獎項的詩人無法在今次比賽借火燃燒,歷史始終會追上超越時代的詩歌。當你終於追上他們,他們早已抵達更遠的地方。而香港詩歌亦會記着評審對良心和詩藝所投的每一票。葉英傑的詩絕對不可能代表香港詩歌。這是對詩藝的僭越。《旁觀生活》,充其量只能得推薦獎。更莫說,本屆比賽尚有比葉英傑更出色的詩人。每一個參賽的詩人都絕對比葉英傑更出色。(請不要說藝術文學是主觀這等論調來迴護葉英傑。我不想再將葉英傑和本屆參賽者作對讀,這樣一篇篇的寫下來,對葉英傑和我都是莫大的傷害。)本屆賽果無論對葉和其他參賽者都絕不公正。這是以汰強留弱扼殺香港詩歌。然而,一切塵埃落定。我只能在此敬告葉英傑先生,你有必要放棄今次的雙年獎,讓首獎懸空。只有這樣你才能保有你一直向更好的詩歌進發的意志和毅力。你雖然放棄了虛榮,但得到的是所有人對你的詩格和個性的絕對肯定。「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這就是你向真正的詩人邁出的最重要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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