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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時代的詩作──讀癌石:〈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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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時代的詩作──讀癌石:〈警察〉

唐代詩人崔護,生平資料只片言隻語。詩作惟六首傳世。後人反復吟誦更只得〈題都城南莊〉: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然單憑此作,崔護已無愧於第一流詩人之列。香港詩人癌石,生平不詳,僅知本名為張國毅,近年另以筆名顏石發表詩文,其詩未曾結集。論者罕有深入討論其作。他曾在《70年代》雙週刊、《中國學生週報》發表少量詩作。〈警察〉一詩刊於《70年代》雙週刊第18期(1971年2月1日)。可以說,〈警察〉便是癌石的〈題都城南莊〉。本文將從〈警察〉一詩中癌石反抗殖民體制的血性展開細讀,由此討論其思想與語言超越當時與現今之處。

 

〈警察〉                    癌石

 

我有一個空中樓閣

我要將核子彈擲到遠方的一個目標
這目標是一群警察
因為
因為他們是一群警察
因為他們將我合法地強姦
因為他們掛著莊嚴的淫笑
因為他們的淫亂沒有風度

雜差房個班契弟
總有一天我要冒死衝進去
將他們的龜頭剪掉
然後以掛號寄給英  女王、王子、公主、希斯
OBE、ABC 等等
一人一個
好不熱鬧

之後再把全港的學校  燒掉
以免產生更多契細佬
莫名其妙,跪在他媽的關公老爺和英女皇面前
請關氏同親會抗議
        他們的祖上王被人利用

「你頭髮太多太長!」十幾個市民的公僕在打主人
「我話你褲檔裡下面那條東西的毛還要多還要長!」
結果那個主人在雜差房裡
在關公爺前
在英女王前
     成了英雄烈士。

 

後記:給警察打過後
   看完「烈火暴潮」後
   看完十七期《70年代》後而寫。

 

否定一切的無政府主義者

〈警察〉無論在語言和思想都將癌石的激進政治主張表露無遺,抒情說理,對香港歷史和社會發展都有著洞見。全詩結構由否定警察制度開始,繼而否定殖民體制,由此引伸出對教育制度的不滿,最後回到警察濫權作結。

對警察如此強烈的深痛惡絕,在香港詩歌裡實屬罕見。譬如詩歌第二段,作者不單要殺警,而且是用人類有史以來破壞力最大的武器,核子彈,將他們一網打盡。簡而言之,就是要他們,死光死淨冚家鏟。核子彈多數由戰艦或者導彈基地發射。癌石要像「投擲」手榴彈那樣投擲核子彈,爆炸期間,勢必雙方玉石俱焚。這就為詩歌後半部分有如自殺式襲擊般「衝進雜差房」埋下伏線。癌石的憤恨並非無的放矢。參照後記,可知癌石曾被警察毒打。後記另有提及寫作原因與「烈火暴潮」和《70年代》雙周刊第17期有關。前者是關於學運的電影,後者則討論殖民政府下的社會運動。由此推斷,癌石很有可能是參與社會運動期間被警察關進「雜差房」,再被警察羅織荒謬罪名毒打。「因為他們是一群警察」這句看似平淡,實則隱含人民對殖民政府的強烈指控。因為這群警察已經再沒有履行維持治安的職責,反而欺壓平民。投身警察就是助紂為虐,是為原罪。香港社會一向有謂「好仔唔當差,好鐵唔打釘」。而廉政公署於1974年成立之前,香港警察的貪腐問題一向為人所垢病,各種濫權時有所聞。詩中警察「掛著莊嚴的淫笑」,將作者「合法地強姦」便是指責警察為有牌爛仔,借著公務之名公然侵害市民。此段五個「因為」恰是臚列罪狀,痛斥其非。義憤填膺,乃能彌補句式呆板之弊。

詩歌裡的癌石,是一個以眼還眼的血性漢子。既然「雜差房班契弟」將他強姦,他就「要冒死衝進去/將他們的龜頭剪掉」,士可殺不可辱,「冒死」二字代表作者清楚明白就算付上生命,也要贏回自己的尊嚴。如此狂暴血性,無論是思想和語言,在香港詩歌裡,絕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更為要緊之處,這並非是單純的報復,而是呼應著反抗殖民政府的理念。香港警察其時的全名為皇家香港警察。將割下的陰莖逐根用「寄號」的方式寄給女王、王子、公主,以血淋淋的恐嚇向殖民政府的元首示威。其義顯然而見,詩人癌石,不但要將警察連根拔起,更有燈蛾撲火的決心,向皇家香港警察的皇家恐嚇示威。「一人一個/好不熱鬧」雖然是同義反復,在表意上無甚特別,在結構上則有舒緩之效,以反諷般輕鬆的口吻準備向下段推出更為驚世駭俗的看法。

然後就是對教育制度的全盤否定。因為殺光所有警察並不能阻止殖民政府招聘新一批為非作歹的警察。政治總是環環相扣,失敗的教育制度就正正為腐化的警察制度提供一批又一批的新血。警察是「契弟」,將要成為警察的是「契細佬」。為了完全斷絕警察的來源,癌石乃豪言:「再把全港的學校  燒掉/以免產生更多契細佬」。以「再」字領起,這代表燒掉全港的學校並不是一時興起,而是上承之前恐嚇英女皇的一部份。「燒掉」一詞之前略為停頓,乃能於朗讀時更具戲劇效果。這與之前以「因為」作一行,然後一口氣說出四句以「因為」起首的效果並無二致。二者不同之處在於,第二段指出原因的句子有四句,故此「因為」二字必需獨立成句,其停頓才足夠支撐起作者越來越激憤的態度。癌石對詩歌的節奏和停頓之間的配合,可見一斑。

另一方面,癌石指責警員「跪在他媽的關公老爺和英女皇面前」,這不單是指責警員狗仗人勢,自甘為奴。在關公老爺和英女皇之前加上「他媽的」。在英治時間的香港如此痛罵英女皇自是犯禁忌。而在華人社會,用「他媽的」這個前綴來形容關公,那簡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與整個忠義傳統為敵。這裡除了引出警員利用關公,以忠義之名行醜惡,更含有對關公崇拜的質疑。假如關公有靈,豈會不讓「契弟」遭到報應,還讓他們天天跪在眼皮底下,作威作褔?詩歌至此,癌石可謂將警察體制、殖民政府、教育制度、關公崇拜的傳統通通否定,可算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無政府主義者。

詩歌最後一段中有兩句詩行極長,其中一句全為對白,長達十九字:

「你頭髮太多太長!」十幾個市民的公僕在打主人
「我話你褲檔裡下面那條東西的毛還要多還要長!」

一般而言,如此長的對話可謂累贅。但癌石的處理在於適時插入評論句。整個場景即是十幾個警察將癌石關進雜差房,借口他「頭髮太多太長」,便開始圍毆毒打。評論句和警察的借口放在同一行,這顯示了警察話音甫落便已拳腳交加,作者連抗辯的機會也沒有。但癌石並沒有就此屈服。你不讓我講,我偏要講,還要大講特講。這解釋了他的抗辯不但極長,更是在十幾個警察圍毆當中聲嘶力竭般狂喊而出。而且描寫警察羅織罪名和圍毆的詩行與癌石的大聲疾呼長度是一樣的。不單要反唇相譏,還要在句式長度上和對方平分秋色,真是十足的硬骨頭。對方借頭髮做文章,他就同樣以毛髮,還要用對方身體最私密之處反擊。簡單來說就是你「屌老母」,我就回敬你「屌你老母臭閪」。這頓拳頭既然逃不掉,總之就是死不認輸,哪怕因此要吃更多拳頭也在所不惜。不單指對方為「契弟」,更借「公僕」引出「主人」,表明這是奴僕打主人,兒子打老父。如此死硬的個性,十足臨赴刑場還要賦詩明志: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英雄烈士」當之無愧。

 

超越七十年代的〈警察〉

〈警察〉一詩趨近完美,可謂將我心目中的理想詩作投射眼前,而且比我所追求的還更加細緻。詩人個性激越,一往無前。語言多變,口語白話混用,節奏鬆急有致,停頓講究。思想內容不單反映七十年代更可直指當下,呼應飄搖於獨裁政權下的香港。君不見七警暗角打鑊乎?讀者只要有最粗淺的歷史社會知識,知道香港曾受英國殖民政府管治,你便能讀懂詩作。這種寫法注定了〈警察〉並不苛求讀者先掌握各種文化理論,然後才能欣賞的詩作。這是以性情經歷打動讀者的詩作。這是將詩歌還給詩歌。這是一首超越時代的詩,是一首尚未成為經典的經典詩作,超前於七十年代,甚至超前於2018年今天的香港詩。比照現今經歷多場政治運動的香港,仍未有一首詩作如此明明白白,從根本上否定現有制度,進而意圖將其一手摧毀的詩作。這正是其超越時人與吾輩之所在。

要理解〈警察〉為甚麼是超越七十年代的詩作,我們可以看看同在《70年代》雙週刊常常發表詩作的邱剛健。他的詩作亦表露出強烈的反政府色彩。刊於《70年代》雙周刊第12期(1970年8月16日)的〈鎗斃〉、〈靜立一分鐘〉皆是寫人民被獨裁政府槍斃。他從色慾、性暗示處下工夫,立場,發言位置皆是哀悼。但其譴責獨裁政治的態度實在不及癌石決絕。而且這兩首詩作都不是處理香港政治。

再看梁秉鈞在七十年代的詩作。梁秉鈞:〈中午在鰂魚涌〉,〈北角汽車碼頭〉、〈寒夜.電車廠〉、〈拆建中的嚤囉街〉、〈新蒲崗的雨天〉標舉生活化,地誌書寫,本土詩。他將個人的感情融入街道地方描寫當中。情感節制小心,句子直白。〈中午在鰂魚涌〉:「有時抬頭看一幢灰黃的建築物/有時那是天空//有時工作使我疲倦/有時那只是情緒」。我必須要再說一次,在表達詩人個性而言,這類詩句很保守,甚至是平淡。當然若論及反叛激進,梁秉鈞寫於1964年的〈樹之槍枝〉自應佔一席。「就這樣子的憤怒下去吧/不管施栖佛斯的大石頭/不管存在和不存在/就這樣子的憤怒下去」。但這種激憤的風格,在梁秉鈞一生中就只出現過這麼一次。而且其憤怒並非指向特定的對象,在詩裡他雖然是「佩槍的基督」,卻沒有如癌石般展示出任何政治主張和對香港社會的觀察。自此之後,便是一系列有意識的地誌文學主張,並且一直持續不綴地以創作呼應主張。在他的創作體系,〈樹之槍枝〉不曾出現過在他任何集子。〈樹之槍枝〉只在其臨終前自己編選的《梁秉鈞50年詩選》得以重新入集。可以說,梁秉鈞生前在詩藝上得到的肯定與〈樹之槍枝〉關係甚微。1964之後,義憤填膺的語言和個性並不是梁秉鈞所長。

回過頭來再看當下的香港詩作,自能發現〈警察〉的語言實在有其直擊核心,狂野奔放的魅力。2006年,陳滅:〈市場,去死吧〉。「市場去死但市場轉瞬又反彈/所有壞消息市場都消化了/文學是賣不出的叉燒很容易理解」陳滅的態度雖然憤恨,但更多的是絕望;癌石雖然被警察痛打,卻依然自比為「英雄烈士」。陳滅高呼市場去死,但其語言和癌石的「總有一天我要冒死衝進去/將他們的龜頭剪掉」相比,也只是謙謙君子而已。同樣是對體制秩序的反擊,在語言的前衞上,癌石依然有其過人之處。2014年,廖偉棠:〈香港夜曲〉。「在半山他們早已掘好/你鑲鑽錣金的/小墳墓。你從此安眠/還是要醒來一起戰鬥?」廖偉棠的政治詩的基調便是對獨裁政府的戰鬥,這與癌石是相通的。但廖的語言向來文白夾雜,各種典故信手拈來,這與癌石的口語、白話混用大為不同。而且廖詩也比較少以對話推進詩作。可以說,癌石的語言和廖偉棠各走極端。從七十年代迄今,〈警察〉依然獨樹一幟,有著無可比擬的前衞姿態。

在詩歌以外,值得留意是現今香港社會比起七十年代已經富庶太多,香港早已失去暴力抗爭的社會因素。即使是雨傘運動,新年旺角騷亂等,與香港早期的暴力抗爭運動相比其實規模甚小。港府雖未就國家安全法立法,但已開始取締政黨,剝奪不少市民的參選權。當下社會的言論審查和自我審查日趨嚴重。另一方面,市民既沒有資本進行暴力抗爭,在議會外只能進行非暴力抗爭。而非暴力抗爭其實需要極龐大的武力作支持,否則那只是任人魚肉。在這個環境氛圍下,香港詩人實在很難會再寫出像〈警察〉這樣狂暴的詩作。這是現今的創作氛圍下,香港人很難超越癌石的原因。

最後,我必需要感謝既是詩人又是研究者的陳子謙。是他把〈警察〉這首詩介紹給我。沒有子謙,我大抵永遠不會在浩瀚史料當中發現癌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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