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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悲哀地學日語──讀Sam Allingham〈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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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悲哀地學日語──讀Sam Allingham〈中班〉

(一)

《紐約客》每周一期,每期載一篇小說。挑選4月2日Sam Allingham 的〈中班〉(The Intermediate Class),我也不知為甚麼,可能是因為自己對學習語言之痛身同感受。

去年四月我來到日本,在東京藝術大學念博士班。課程雖叫 Global Arts(港譯:全球呃錢)但其實不 Global,老師上課用日語,同學開口埋口也是日語。然而被這課程名哄來上課的外國人不少,於是下列對話不時出現。

日本同學:「喂,放飯,一齊去隊個麵?」

外國同學:「係!係!Arigatou-gozaimasu!」

日本同學:「…多乜謝,係問你,要唔要一齊去隊個麵。」

外國同學:「呃……不好意思。」

日本同學:「聽不懂啊。」

對我來說最大謎團就在日本同學為何要說「隊個麵」,而不好好說「食麵」。當時我覺得「這同學真不體諒人」,後來我發現這不只是那位同學的特徵,而是許多日本人的共通點。公公婆婆、大聲叫賣的魚販到無所事事的警察,大家都愛對分明不熟練日語的人講日語,潮語、術語、俗語、簡稱,連珠如炮,面不改容。

這為我帶來莫大痛苦。我也考過「日本語能力試二級」,好歹也是──對,就是「中班」的程度。你不能怪我預想自己在日本能平安。在涉谷向女高中生搭訕是有難度,但大致能講能聽,總不會有問題。但第一天踏入校門,當我問學校職員「哪個是迎新班房」……能有甚麼答案呢?一號、二號、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數字而已。卻聽不懂。我連波蘭文的一至十都識數,卻敗在一個日本人對我講班房編號。我不明白。差不多一星期後我才搞清他說的是「三講」。為何就是不肯對一個外國留學生好好說「三號演講室」?

香港人對鬼佬講廣東話,也不會開口埋口 MK、打J、金毛飛。日本人才不管你。你聽不懂,他們便笑笑,既不解,也不罵,雙眸蕩漾同情的淚,儼如一幕悲劇自眼波射來:「這個人不懂日語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中槍。我,是不懂日語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許多個下課的黃昏,夕陽西下,我踏單車回家,一路奔馳,一路大聲用廣東話講粗口罵日本人。這是負能量的局部爆發,是用兩手食指給暗瘡擠膿。「好威啦你,日本人識講日文,勁喎,世界第一。」「夠膽同我 speak English。」「請你去香港玩呀,送你去哥連臣角。」「落地獄。」「紐倫堡……」還捏緊單車手柄唱歌。「陳雲裡氣魄更壯,陳雲落下,心中不必驚慌……」如果你讀到這裡已經想 share 並留言嘲弄我的行為極悲哀,我想在你留言前先回應,我也覺得自己很悲哀。

開學兩個月後,兩位舊同事來日本找我吃飯。他們一見我就問我:「嘩……無嘢嘛你。」聽了我鼻子一酸。我不知道自己灰頭土臉到那個程度。

是為我的《中班》經歷。

 

(二)

《中班》的主角叫 Kiril,是個住在美國的俄國人,卻熱愛德語。他在社區中心報讀德語中班。第一天上課時聽見隔鄰班房響起琴聲,後來他知道那是德語導師和同學 Claire 四手聯彈的音樂。

音樂撫平他的不安,戰戰兢兢開始上課。導師說班中規矩只有一條:

When I ring this bell, we will no longer speak English.

小說最引人入勝的地方就是看同學如何用有限的詞彙和文法交流。比如導師問 Kiril 閒時喜歡做甚麼,Kiril 答:

I am running sometimes, but not far. I am running in the park.

導師問,怎樣的公園?

I like very much the park. It is dark and cool, and in the park there are dogs and people and flowers and trees.

Dogs, people, flowers and trees。如牙牙學語的簡單詞彙卻透露出詩意。

也有同學因無法準確傳達意思,說得愈多滾出的迷團愈大。如有一幕,導師讓一個同學自我介紹,同學說他駕駛火車,導師問火車去哪裡,同學道:「It goes round and round.」這到底是甚麼意思?循環線?火車載人還是載物?都不可知。因為同學的德語只有中班程度,更複雜的問題聽不懂也答不出。導師和讀者只能停在那裡,任由火車在迷霧中 round and round 打轉。

又有時候簡單的對話構成一股平常難求的親密感,如這一段:

“I live with my mother,” Kiril told Alejandro. “It is pleasant, but the house is small. Too small, sometimes. I have to go out.”

“To the park,” Alejandro said. “You run in the park.”

Kiril was happy he remembered; it made him more comfortable.

“Yes,” he said. “I am in the park running. And it is cool and not crowded, and there are flowers and trees.”

還有笑位。有一課導師說得特別激動,一位同學問他:“Are you healthy?”

另一位同學糾正。“Are you all right?”

故事隨德語班的課程前進,同學之間的關係一點一點變化。有同學進步,有同學中途脫落。彈鋼琴的 Claire 特別認真,她寫過一篇文章做功課,題為〈An Interesting Week〉。文章說,為這功課本來打算幹些特別的事,但她和她男朋友先後生病,只能一直在家休養,甚麼 interesting 的事也寫不出來。

I was worried. I asked my boyfriend if my life was a little boring. … He told me that everybody’s life is a little boring, if you write it down.

導師問 Claire,既覺生活無趣,為何不彈琴。Claire 說琴很昂貴,她買不起。導師語調繃緊:也許可以讓男朋友送妳一部?

“My boyfriend?” Claire stifled a laugh.

導師沒再追問,回頭在黑板上寫:「Ein Klavier ist ein sehr teures Instrument.(鋼琴是很貴的樂器).」Claire 和導師再沒像以前那樣彈琴。

作者沒說清兩人發生過甚麼事,想的是甚麼。語言局限令一切事物交流處於半真半假、疑幻疑真的狀態。這疑幻疑真既是讀者的感受,也是德語班中同學的感受。不少同學因此而覺得沮喪、焦慮。

在最後一堂課,導師第一次在課堂上再次搖鈴,象徵從德語返回英語世界。

“Please,” the teacher said. “Please come with me. I wanted to give you all a treat, on the last day. I wanted to do something special.”

他引領學生到課室旁的鋼琴房,為他們彈琴。那是舒伯特的《魔王》。

“You can hear it? Here is the horse, in the left hand. You can hear it, yes? You understand?”

他一邊彈奏一邊講解,直至最後一個音符。

“I do not need to tell you what happens,” the teacher said. “You know.”

“The boy dies,” Wanda said.

“Natürlich,” Claire said, the last, clustered consonant a whisper.

“But it is so, so beautiful,” Kiril said.

故事在這裡結束。

 

(三)

《中班》的最大特點是,作者在「文學」這種強調語言精緻的藝術形式,採用一個必須笨嘴笨舌的題材。這種語言的笨拙,反而帶領讀者進入單憑精緻語言無法觸及的世界。

語言的笨拙帶來意義的模糊。一如曖昧的愛情,「模糊」是美麗的,卻又是焦躁的。美麗來自親密感,曖昧期的親密感只能透過兩種方式呈現:「非語言」或「言外之意」。他觸碰我的手是無心嗎?她假寐時靠過來是無意嗎?語言的缺席令靈魂變得敏感,因此禁忌在於不能用直白的語言表達直白的意思。「我愛你。」一說出口,曖昧的魔法便打破,親密感亦消逝。

這是一個饒有興味的矛盾:語言應該幫助我們互相理解,然而卻出現一種相反情況:語言愈明確,反而讓靈魂之間的距離愈遠。當 Kiril 用他稀少的詞彙描述他喜愛的公園時,一位同學如此反應:(He) smiled and closed his eyes, the vision blooming in his mind. 如果這故事不叫《中班》而叫《專業商用德語文憑課程》,便不能有這樣的場景。

然這矛盾到底從何而來?我們都學過語言,現在讓我們回憶學習語言的過程。最初是簡單的直接表述。「我餓。我想食蘋果。」然後,隨着你的詞彙增加,句子結構會變複雜。「不好意思,我覺得有點餓,不知這個蘋果是誰的呢……?」回頭看,初期的表述雖亦能表達同樣意思,但我們不會再說,因為對「成人」來說,那就像「嬰兒」嚷着要吃奶,不夠圓滑、禮貌和成熟。

豐富的語言令我們避免失禮。在這裡,「禮」是一種掩飾,它的意義在於讓情感不至太外露(「餓」說成「有點餓」),將真正目的埋藏在字句背後(「我想食蘋果」說成「不知這個蘋果是誰的呢」)。由於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更是我們思考的系統(思考就是在腦袋自己對自己說話),所以這掩飾不只是對外溝通的,也是對內思考上的。當掩飾內化於思考,自己便連自身的感受都搞不清楚。(「我係咪鐘意咗佢?」而沒有語言的原始人根本不會有這樣的疑惑)語言愈完整、精確,我們在靈魂層面的理解反而愈疲弱。是以《中班》選擇以德語班為場景而非法語、西班牙語,並非巧合,因為正如 Kiril 所言,德語「had a name for everything」。所以對 Kiril 而言,完整的德語其實最難做到靈魂交流,於是對比起來,這些半桶水的「中班」同學,就是在模糊階段方能交流的親密對象。

既然如此,意思是否說,我們放棄語言便能回到最親密的交流?這確實是不少文青的心底話。對他們來說,語言是人類了解世界的框架,掙脫框架人類才能自由,所以我們要擊倒語言。只是,擊倒語言就好嗎?政府很爛,學校規制很嚴,那麼只要把政府拆了,學校炸了,烏托邦便來臨嗎?

讓我們看看故事裡面一個重要但還未討論的元素:音樂。作者的結局處理得十分諷刺(倒不知他是否有意為之)。導師選擇用音樂作為德語班的總結,或許是想提出音樂作為「人類共同語言」的美好想像。諷刺在結果反而把這想象搞砸,因為在交流音樂時,他必須用語言(而且是同學熟練的英語)不斷解釋,還不斷追問:「你看到了嗎?你聽到了嗎?」最終有同學看到、聽到,也有同學甚麼也不知道。

這就是單純以「模糊」交流的結果。在小說結尾,一個同學說得明白:

I am having a hard time with friends…we do not make friends, because language is strict and we do not understand difficult things. When you do not understand, you get angry…You understand only small things! There is no point, the weather, there is no point, the weekend! My goal is real talking! My goal is friends! But it is so hard to talk in the work life, the home life. And where are the friends?

「模糊」或許很美好,但戀愛總不能一生曖昧。沒有精確的語言,人與人無法交流。「雞蛋六隻,糖呢就兩茶匙,仲有啲橙皮添。」這訊息無法模糊地講。講不了便焦躁,如同學所言, 「When you do not understand, you get angry」。而若我們把語言看做思考的系統,這憤怒便既是外在亦是內在。一如慣用 Microsoft 的人突然轉用 Mac。Word 在哪裡?Right click 呢?輸入法呢?用電腦,你不懂,可以問人可以 search,但在現實世界──那導師的銅鈴搖響後的德語世界,又或者我處身的日本──沒有時間讓你問人讓你 search。這就是語言,一切都是即時的,老師問你問題你無法先查字典,在超級市場收銀阿姨問你要唔要膠袋,也沒人等你 google translate,後面排隊的人多着。給不出反應,你就只能焦慮、get angry,一邊踏單車一邊瘋人似的講無人明瞭的粗口。

 

(四)

認識自己何以焦慮並不會使焦慮消失。但是,到日本至今一年許,日語怎講也有小進,漸漸地,我知道「學振」是「日本學術振興會」,「哩蕉咩」不是 RESUME 而且是香港「NOOK 屎」的意思,碌卡時店員總會問你是否要「一括」,即一次過付款,也就是不分期付款的意思,即便你只是去 AEON 買棵葱……此外,我也開始懂得使用敬語,雖然時會有錯。

但偶爾還是會有這樣的事:上次我和老師跟同學一起去某小和式餐館吃飯。餐館坐墊是張屁股大小的榻榻米。我說:「あ、小さい畳。(啊,小榻榻米)」老師聽到笑了一陣,說:「不知為何經天帥口說的話總是特別『可愛』呀……」

我也不知道為何這話為何特別可愛,所以飯後踩單車回家,我還是唸唸有詞:「屌你老母,I teach you in a Spanish 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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