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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真的過度温柔?──評《過度温柔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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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真的過度温柔?──評《過度温柔的社會》

  幾年前我踏上台灣這片土地,土地上所蘊含的温柔氣息讓我每一天都覺得有一份柔軟的喜悅。

  記得剛到新竹的第二天,拖着睡眼惺忪的疲憊身體去便利店買早餐。突然耳邊傳來一個温温軟軟的聲音:「不好意思,請問您可以給我一杯咖啡嗎?」那種專屬於台灣的温柔語調讓輾轉了幾個夜晚內心緊張無法安然入睡的我一下子終於放鬆下來。

  工作人員滿臉笑容的將咖啡遞給他。笑着接過咖啡的他與笑着將咖啡遞給他的她,彼此温柔的聲音和元氣滿滿的面容,一剎那,讓這個數年之間輾轉於無數跌跌撞撞、滿身傷痕累累的我的冷漠內心就在那一刻,「唰」地柔軟了下去。就在那一刻,我告訴自己:我想要成為他/她們,像他/她們那樣温柔的人。

  於是,我開始了學習温柔的漫長之路。而我出發的第一步,就是先從改變語言的形式上開始的。我點餐的時候會刻意使用「請問可不可以給我一份鬆餅呢」來代替「給我這個,給我那個」;聽到朋友無意地插足了別人的婚姻,我表示驚訝,並用好奇的雙眼催促她說出背後的故事,那些「你不應該這麼做」的苦口婆心的忠告被我咽回了肚子裡;看到身邊的男女遊戲人生的態度,反而希望探索他/她們的那種瀟灑背後的原因,而非用一句「你這是在浪費時間,快適可而止」這樣的陳詞濫調施以指責。慢慢地,我發現這些我刻意使用的温柔語言,都成為了一點一滴的温熱力量,讓我那一顆常年悲涼發抖的內心慢慢舒緩開來。那些温熱的語言,讓我獲得了他/她人温柔的目光。我在那些目光中,深掘出了我從不曾想的已經千瘡百孔的身體中所蘊藏着的温柔成分。

  回到大陸後,與朋友吃飯。去買奶茶,無意識地向店員蹦出:「可不可以給我一份珍珠奶茶呢?」朋友不可思議的看着我,帶着輕聲地斥責:「甚麼叫做可不可以給你,這本來就是服務員的義務好嗎?你怎麼用這種語氣對服務員說話?!多此一舉,就讓他/她給你就可以了!」 後來朋友更直白地說:「你對所有人說話這麼温柔客氣,讓我感覺你是刻意討好別人。」

  我啞然。這種「温柔舒服」的話語讓我花了這麼久努力才能夠無意識的脫口而出,為甚麼會被斥責為「不需要」與「討好」呢?我想反駁些甚麼,但又不知道如何說起,所幸把話吞回了肚子裡。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這個未解答的問題一直吞噬着我的思緒。直至我在書局的玻璃櫥窗裡偶遇日本心理學家榎本博明的《過度温柔的社會》──為甚麼社會會過度温柔?過度温柔不好嗎?我們為甚麼不能生活在一個過度温柔的社會?直覺告訴我,這本書就是我要找的答案。我坐在了人聲鼎沸的鬧市區,翻看了起來。

  榎本在書中犀利地指出當今日本社會的「假温柔」,可謂是一針見血盪氣迴腸。他為我們揭開了那些日常生活種「隨處可見」的温柔背後的面紗──那些看着學生吵鬧也不舍得斥責學生,而僅僅是說「安靜不要吵了」的温柔教師,不是因為不捨得斥責的温柔,而是他們在討好學生。那些崇尚以「讚美教育」教導孩子的温柔父母,事實上是以温柔討好孩子,讓自己不被孩子討厭。而很多朋友為了不傷別人的心,經常讚美別人,這種人很大程度上是存着只要讚美對方、就能贏得好感的心態去假裝温柔。因為對於稱讚自己的人,自然會抱持「真是温柔貼心」、「人真好」等印象。 這種温柔事實上是披着温柔外衣的利己的假温柔。因為「有些人不管對方做甚麼,都會稱讚對方,讚歎對方發想的點子,或是說些逗別人開心、討好別人的話……因為他們深知這麼做,可以在別人心裡留下好印象」。 這些不吝展現温柔的人是因為想要展現自我,因為「坦誠相待的朋友相對來說都是敢講真話的」,所以相對來說「很毒舌」。榎本所告訴我們,日本社會崇尚的那種温柔相待、令對方開心、自己又可以不用麻煩的温柔,是一種假温柔。因此,他認為我們對於不吝展現温柔的人一定要提高警覺,這樣的温柔不過是利己的假温柔,因為「任誰被別人讚美都會覺得很開心…被稱讚的一方毫不懷疑接受別人的讚美,沉醉在喜悅中。於是…很容易在工作上施點小惠給對方之類」。

  這種假温柔學說讀起來可謂是酣暢淋漓。讀者很容易被榎本這種假温柔的論斷說服,而無法窺透他是如何巧妙地處理温柔的定義。榎本引用《日本詞源大辭典》解釋了其對温柔的定義:在意別人的目光,對於自己的行為與狀況等,感覺自卑,覺得羞恥;留意自己的言行舉止,讓人覺得是個舉止合宜,有深度的人。這種將温柔安置於他人眼光之中的定義,無疑只是加強了日本國民「温柔」的特徵,然而它是否具有普適性,則需要另外探索了。

  其實,榎本想藉此傳達給我們一種理念:温柔不應該是基於他/她人希望我們實現的反應,而應該是我們自己自主的決定。一旦温柔涉及了他/她人期待的眼光,就失去了它的純粹。他將温柔妥善地安置於温柔的動機之中,然而卻忽視了温柔應有的「形式主義」也許也是自己與對方對温柔渴望的一部分。

  用嚴厲去提醒那些犯錯的人,榎本認為這才是一種直接真正的温柔。這確實也是一種温柔,但這難道不是一種壓迫的温柔嗎?我們以為的這些一針見血的嚴厲的温柔,可以對人起到醍醐灌頂的作用。但是對別人來說難道不是壓迫嗎?我們如此做,也不過是站在道德高地去指責小三的錯誤、親友的錯誤、朋友的錯誤。我們難道不知道婚外情有悖倫理嗎?我們難道不知道上課不應該講話嗎?我們難道不知道身為下屬的我們不應該做錯事嗎?我們懂得如此多的道理,可是社會問題為甚麼仍然還是層出不窮?如果我們那些一針見血的警醒有用,為甚麼世界還是有這麼多苦難?我們這些直接的温柔背後隱含的難道不是我們自己的意識形態嗎?我們有坐下來聽聽他/她人的聲音,對他/她們的行為表示那麼一點點的好奇,從而探索他/她們行為背後的原因嗎?這並不是在詭辯,但是每一個錯誤、偏差都需要有被温柔傾聽的機會。只有不具備指責與偏見的傾聽,錯誤才有了被平等敘述的可能。

  温柔不代表我們需要一針見血地指出別人的錯誤,更不意味着我們就要用盡言語之犀利去給予忠告。榎本在這裡事實上嚴格地二分了手段與目標。他認為温柔應該以嚴厲去展現,因為一針見血的嚴厲才是愛的象徵。然而這種「以剛現柔」的「別人認為的温柔」,只是我們自以為是的單刀直入的温柔。這種「毒舌的温柔」就意味着別人要照單全收嗎?難道那些真實的話語就一定要以簡單粗暴的方式被提醒出來嗎?真實的話語換一種語氣就注定走上與温柔背道而馳的宿命嗎?作者事實上在本書中硬生生地將温柔的形式與温柔的態度赤裸裸地做了一個二元對立。在我們用這些直接的温柔去給予他/她人忠告的時候,事實上是劃分了一個二元的我們與他(她)們的陣營──我們是對的,他/她們是錯的。他/她們仍然是我們的異己。在這個陣營中,我們彼此切割,走進不了對方的世界。

  在「我們」與「異己」的世界中,社會不是過度温柔,而是不夠温柔,我們需要的反而是一個過度温柔的社會去彌補不夠温柔、過度冷漠的「話語如刀」的社會在我們身上留下的傷痕。我們的社會不是温柔造就了玻璃心,而是冷漠塑造了鋼鐵心,堅而不摧,淩厲冰冷。而唯有愛與温柔才是賦予我們力量去讓那些足夠鋼鐵冰涼的內心有了温熱的可能。

  我在人潮洶湧的南京路坐着,雙眼可及的地方傳來父母對孩子的叫罵:「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很多遍,你怎麼作業還是做得這麼差!」孩子撕心裂肺的大哭。雙耳可及的地方傳來顧客的生冷:「我要的是雙倍檸檬茶,你給我的是甚麼?!」櫃員小心翼翼地低頭道歉。

  我們都被這個殘酷的世界傷害得傷痕累累,四面八方的傷害來自於他/她人的言語、行為、態度。我感謝我在便利店遇到的他與她,無論是真的温柔,還是假的温柔,可是就是那一刻,那一個温柔的語句,在那個寒冬的清晨,拯救了這個在「話語如刀」的世界冰封了數年的我。如今的我,依然謹慎地使用語言展現可能的温柔。而那些我使用的語言,在我的目光與別人的目光中交匯之中,帶着對別人的真誠的祝願,也帶着對自己的温柔的渴望,讓我慢慢地擁抱了那個曾經的自己。

  我們的確生活在一個殘酷的世界,而我依然相信,我們,擁有扭轉蒼涼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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