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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歲月淘洗你的身體──讀《智惠子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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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歲月淘洗你的身體──讀《智惠子抄》

《智惠子抄》是日本詩人高村光太郎的詩集。書中作品多與其妻智惠子有關。除了詩作外,是書亦收錄了數篇散文,皆是作者對其妻的思念回憶。就詩作言之,這是一本漸入佳境的詩集。前半部多為抒發對智惠子的愛慕之情,語言多了無新意,節奏混亂,篇幅冗長。讀者只會遇到一個偶有佳作的平庸詩人。到了後半部份,筆鋒一轉,一切有了截然不同的書寫。智惠子日漸年長,患上精神分裂,最後感染併發症身亡。這時期的高村光太郎無論是內容、語言、感情都變得不落俗套,極為動人,宛如成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詩人。且從智惠子四十一歲時的詩讀起。

〈你越來越漂亮〉(節錄)

女人漸漸拋掉附屬品後
為何變得這麼漂亮呢?
經過歲月淘洗你的身體
成了飛翔無邊無際的天上金屬

貪戀年青的身體是人之常情。年青的身體沒有多餘贅肉、線條粗幼分明,皮膚光滑緊緻。這些身體的特點都是如此本能地令人喜愛,理直氣壯得無法否認。更有甚者如Pierre Bonnard(1867–1947),他總是以妻子為模特兒作畫。但即使他們共同生活了接近四十年,其筆下的妻子總是停留在廿四歲的身體。

Gray Nude in Profile, 1933
Gray Nude in Profile, 1933

高村光太郎在此則是反其道而行。一切衣飾、化妝,甚至身體的年青美好,都只是多餘的偽裝。因歲月而顯老的身體,才是能夠經歷風霜苦難的証明。年老的身體,由堅忍至於美麗,堪比用以製造飛機的金屬。堅固、耐久,足以讓任何人安心而自豪地飛翔於天際。

然而,智惠子就這樣瘋掉了。試觀〈人生遠視〉。

〈人生遠視〉

鳥兒從腳邊飛上去
自己的妻子發瘋了
自己的衣服破碎了
標尺距離三千公尺
        這支步槍太長了

這是書中第一首明確道出妻子病情的詩作。第一句是日文諺語,解作事出突然。對中文讀者而言,這句則會令人聯想到〈關雎〉式的起興開首。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同樣是首句寫鳥不在觸手可及之處。關雎的下句寫出對女性情人的掛念,高村光太郎的下句則寫廝守半生的妻子瘋掉,眼前一切再無意義,茫然若失之感。此句平淡直白,不作修飾。但其事震撼,哀痛淒切。更兼以「自己」二字起首,不期然透出「怎麼如此不幸的事會發生在我身上」的無法置信。第三句是以破爛的衣服比喻自己如今的人生。第四、五句最是叫人無奈。「標尺」是指出標靶距離遠近的工具,在這裡比喻有待解決的問題,亦即是智惠子的瘋病。然而這個標靶距高村光太郎有三千公尺,如此遙遠的距離他實在無法命中靶心,解決問題。這個三千公尺,除了是說他無能為力,更是慨嘆眼前迢迢無期的餘生,何時才有盡頭。步槍太長的表面意思,是不趁手,他無法用這支步槍去擊中靶心。但進一步將愛情、瘋子、無助、絕望,配合起來解釋,更可以是指向自盡或者是殺死智惠子然後自盡,自殺殉情。但是步槍太長了,用它來吞槍自轟實在是愚蠢也不方便。他沒有這個勇氣也不忍心。他只能在這種無法挽救的絕望中苦苦煎熬。全詩篇幅短小,僅得五句,句子直白,但卻甚為有力,實在是絕望的佳作。

此詩之後,《智惠子抄》的佳作紛至沓來,多不勝數。〈乘風的智惠子〉、〈與白鴴玩耍的智惠子〉、〈噴霧式的夢⋯⋯〉、〈元素智惠子〉、〈和智惠子玩樂〉,憑這些詩作題目已經可以推斷智惠子的病情再難痊癒,而且由一個成年人退化成為兒童的智商。

〈乘風的智惠子〉

瘋掉的智惠子緘口不言
只能領會藍鵲和白鴴的話
沿着防風林的丘陵
飄蕩着一片全黃的松樹花粉
梅雨的晴天風颳起九十九里的海濱
智惠子的浴衣在松樹之間忽隱忽現
白色沙灘上有松露
我撿起松露
跟着智惠子慢慢走
藍鵲和白鴴才是智惠子的好朋友
對早已決定不要繼續當人的智惠子來說
極為美麗的早晨天空是絕佳的散步場地
智惠子飛起來了

這是一首非常哀傷也是非常好的詩作。智惠子的病情至此已再無希望。高村光太郎陪着智惠子到沙灘上散步。此處景色優美,到處是松樹山崗,背山臨海,時值早晨,良辰美景。眼前的妻子心中已經容不下光太郎。「智惠子緘口不言」不再和丈夫說話。她現在「只能領會藍鵲和白鴴的話」。她認為自己是鳥,於是智惠子自顧自和雀鳥玩耍,光太郎只能「跟着智惠子慢慢走」。光太郎心中百般無奈,眼前景色越美,心中也就越加淒苦。另一邊廂,智惠子卻是沉醉在無憂無慮的雀鳥世界裡面,「藍鵲和白鴴」才是她的好友。「對早已決定不要繼續當人的智惠子來說」,將智惠子患上精神病的被動性質,轉化成為主動放棄作為人類的重擔。終於她完全代入了飛鳥的角色,斷無可能飛翔的她,真心相信自己「飛起來了」,拋下了世間一切苦難。「智惠子飛起來了」,這種朝氣勃發,歡欣樂觀的句子,可謂悲傷之極。全詩的敍事性高,但事件本身哀痛欲絕,還要翻過來寫得達觀喜樂,真是痛絕、好絕的作品。

〈元素智惠子〉(節錄)

智惠子已歸於元素了。
我不相信心靈獨立存在的道理。
而且智惠子實際存在着。
智惠子住在我的肉裡。
智惠子貼緊我,
在我細胞燃燒磷火,
與我玩耍,
打我,
不讓我昏庸老朽。

這首是詩寫於智惠子死後。光太郎在妻子死後依然深愛着她。典型的說法是覺得對方「雖死猶生」。「歸於元素」就是說人死後,各種有機體變成無機體,分解成不同的元素。肉體消失,心靈或曰靈魂也就隨之消逝。但作者於此試圖透過將自己身體不同的部份來重新連繫他與智惠子的關係。於是就有「智惠子住在我的肉裡」,並且「貼緊我」。她不僅是單純地存在,她與作者「玩耍」,甚至「打」他,時刻鞭策他,讓他不致「昏庸老朽」。「在我細胞燃燒磷火」這句非常吸引。磷火又俗稱鬼火。人的骨頭含有磷,屍體腐化釋出磷。磷的燃點極低,故會自燃,因此便稱作鬼火。「磷火」也就是要在一連串表達智惠子已依然生存的詩中,點出智惠子已明明確確地死去。人類滿身充滿細胞,在作者的細胞點燃磷火,就是說智惠子雖死,她在作者心中卻是雖死猶生。此詩以自身的身體扣連妻子死亡後與自己的關係,亦是深情。

智惠子抄這本詩集特別之處在於,甚少有詩集會這樣完整地紀錄一個詩人對同一個伴侶的愛情。此書可謂將二人的感情軌跡和盤托出。配合收錄於書末的作者自述,我們更能明白二人的關係。

我在這世上邂逅智惠子,她純粹的愛情洗淨了我,將我從過往的頹廢生活中救出。她的存在,使我的精神完整,她的死去也因此極為猛烈地打擊了我。我甚至覺得自己藝術創作的目標都消失了,一股空虛感囚禁了我好幾個月。

──〈智惠子的半生〉

如果我們回過來再讀〈元素智惠子〉,也就明白,智惠子的雖死猶生不單是高村光太郎在情感上不願接受妻子的死亡,也是一種嘗試從詩歌去治療或者說救贖自己的藝術生命。因此高村光太郎才會在妻子死後,依然一首又一首地寫下去。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除了一遍又一遍訴說對妻子的思念,更透過與妻子傾訴,道出日本的政治時局。

報告(給智惠子)(節錄)

日本徹底變了樣。
你厭惡到打寒顫
旁若無人的粗野階級
姑且消失不見了。
雖說徹底變了樣,
算是坐享其成的變革
(世人說是日本的再教育)
不像你從內心爆發的,
賭上性命
期盼着生氣勃勃的新世界
並非依靠自己的力量而改變
因此在你面前感到慚愧之至
[⋯⋯]
雖然日本的面貌煥然一新
向你報告我們有沒經歷那種痛苦的變革
是件很難過的事。

這首詩寫於1947年。日本於二戰戰敗,日本被盟軍佔領。由美軍主導的盟軍開始在日本推行改革。日本逐步邁向一個民主社會。「日本徹底變了樣」。士兵階層不再橫行霸道,欺壓良民。然而這個變革並不是民眾由下而上自發爭取。而是一眾戰勝國以武力加諸日本。所以高村光太郎說這「算是坐享其成的變革」。留意詩題,這是給智惠子的報告。當他書寫日本時局,亦不忘以此對亡妻傾訴衷情。這個被動的變革讓他聯想到妻子朝氣勃發的個性,她總是「賭上性命/期盼着生氣勃勃的新世界」。這讓他感到「慚愧之至」。當我們正身處香港這個獨裁政府瘋狂打壓人民的困局,不要絕望。社會變革時,民眾所經歷的苦難,就是民主社會的基石,就是我們最深刻的教訓。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光太郎的時代沒有完成的理想,我們正在「靠自己的力量而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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