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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性為名」、「兩全其美」──讀《性、謊言、柏金包:女性慾望的新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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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性為名」、「兩全其美」──讀《性、謊言、柏金包:女性慾望的新科學》

前段時間,合租的房子裡來了一個女孩子,在這裡擁有一張床位的她卻時常外宿。聊天後才知道那些外宿的日子就是她與在網上約炮的男人們發生關係的日子。我對這種速食性生活背後的驅動力表示好奇。於是她一邊興奮地與手機那端從未見過面的火車司機火熱地聊天,一邊向我解釋:這是夜深人靜時解決寂寞空虛最好的方式。她也不藏着掖着:「我性慾很高的,不比男人差。」她直言不諱:「尤其是經期前後我很渴望性生活,因為那時候我性慾最強,所以我才在網上獵豔,玩幾天就換人。」 說完反問我:「怎麼樣,是不是覺得我像一個蕩婦?」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絲毫不覺得「蕩婦」這個詞有任何不妥。我被她的直言不諱逗笑了,問:「你就不怕愛上和你發生關係的男人?」她信誓旦旦地說:「這種事情,大家心知肚明,都是性伴侶,釋放一下,玩玩就算了,誰會當真呢?」

跟對待感情十分保守的好友吃飯的時候正好說起這件事,好友驚訝地張大嘴,隨即不解並且帶一點鄙夷地問:「那這可不就是蕩婦嗎?」

好友嘴裡「傷風敗俗」的「蕩婦」與室友對「蕩婦」輕描淡寫的態度瞬間把我拉回到了温絲黛.馬汀《性、謊言、柏金包:女性慾望的新科學》筆下的「蕩婦」世界。

這些被社會認為「傷風敗俗」的「蕩婦」們最精彩的地方就在於她們結了婚,但是依然在外面「水性楊花」,外遇不斷。她們不是「一不小心搞外遇」,她們是「下定決心搞外遇」。但是擁有家庭的她們為甚麼要冒着被污名化的風險,走進這一在道德上不齒的領域?她們下定決心出走婚姻的背後,僅僅是因為「想要得到家裏無法得到的東西──比如無性的生活和沒有性高潮的婚姻」嗎?在外面盡享魚水之歡後,她們是如何轉身面對家庭的呢?對自己而言,她們又有着怎樣的體悟?

大部份出軌的女性表示,婚外性生活讓她們「自尊心回來了,覺得自己充滿力量,享受外遇對象帶來的性滿足。」 比如,三十四歲的喬丹表示「我要的是那種剛在一起的感覺……心中小鹿亂撞。每次他們觸碰你,你都神魂顛倒」。渴望刺激與多元性體驗的安妮卡表示:「我認為不論你多努力,不管有多刺激,即便你婚姻幸福──而我不幸福,至少在性這方面不幸福──你依舊會想念你非常興奮的那種感受,一切是新奇的,你茶不思飯不想,你和這個新認識的人之間,有着非常強烈的情緒感受與性體驗,我一直在追求那種感覺,我抗拒不了。」

這些勇敢的女性,為我們打開了理解婚姻與性的另一扇門。推開那一扇門,我們聽到了她們身為女人對性與激情的渴望,以及勇敢表達慾望的自主。她們的聲音,挑戰着社會為女性規定的「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愛情與忠貞觀。

在社會觀念的定義下,我們相信「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的一心一意不離不棄,對「紅杏出墻」的三心兩意嗤之以鼻。然而我們沒有覺察到這種浪漫專一的愛情觀本身就是為男性設定的,旨在為男性提供一個任其玩弄感情手段的話語體系(米利特 2000)。搞外遇的男人們或多或少也會被社會不齒,但是這種不齒被認為是正常的「男性生理需求」,因為男性「性慾比女人強」。這種為女人定義了「女性性欲不如男人」的觀念,規定了女性只能在真正的愛情中才允許有性行為,也只有真愛才能激發女性的性渴望,除此之外一切的性行為都是不道德的(米利特 2000)。所以一旦在愛之外發生性,女性會被社會譴責為「不守婦道」。女性,在這種生理需求前是不具備任何話語權的,女性,只被要求有愛。

社會文化為男女生理需求書寫的不同版本讓世世代代都堅信着:女人,只能因愛生性,而愛必然走向婚姻。如若跨越了婚內的性,女人們就只能等着被攻擊。

而當女人說出她們會避開「在感情上糾纏的男性……婚外情只上床,簡單就好」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時,打破我們對愛與性的唯一想像。她們直言不諱:「說實話,我很享受婚外情。」她們對性需求的直白,展現了其身為她們運用身體的自主。她們用她們的實踐挑戰了社會為女性撰寫的愛與性的範本,解構了社會對女人們愛與性定義的文化枷鎖。

但在這推開這扇解構之門的背後,或許我們要回頭看一看這種解構背後的驅動力。

書中讓莎拉魂牽夢縈的婚外情──保羅,讓她感覺只要在保羅身旁,她就「覺得自己是個值得別人認識的人」。「我感覺有人要,很興奮。至於(我先生)……沒有神秘感,也沒有……發現感」。而為何保羅如此有「神秘感」?保羅的仰慕給莎拉帶來了光環,讓她為人母的日常壓力不再那麼難以忍受。因為在遇見保羅之前,她只是「世界上最好的妻子與母親」。來自北歐温暖開放的安妮卡同樣表示,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很刺激,因為這讓她知道自己還有人要。

處於性慾自我聚焦之中的安妮卡和莎拉,有一個共通的特點──她們在婚姻中自我的匱乏,使得自己愈發想要被別的男人看到。「一旦沒人要,她們就憔悴不已。只要有人看到她們,她們就竭力展示自己的風姿」。她們渴望進入男性的欲求之中,以他人之慾來衡量自己的價值,以他人的評價來衡量自己的展演。對她們來說──「有人想要她們,意義重大」。

事實上,女性從歷史上以來就是男性慾望的對象,而她們,延續了這種被慾望的欲求。

這並不是說我們不能讓除我們之外的他人觀望與凝視我們,以及我們要和他人斬斷一切聯繫,畢竟個體的認同從來也不可能與他人和社會完全「斬斷情絲」。但是到底是甚麼原因操縱着這種強烈的「被渴望」、「被欲求」?

大部份享受開放式婚姻的女性在本書中告訴我們:「因為『婚姻無聊了』,或『沒有激情了』,又或者是『我就是想要性生活』了,所以我們要尋找性伴侶。」婚內的荊棘與無聊及對性的生物性渴望就一定會導致人們外出獵艷嗎?那對於制度,尤其是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其本身就作為一種刺激性的匱乏來說,外遇即婚姻的宿命嗎?

遺憾的是本書沒有花過多的筆墨為我們展開一幅婚姻逐漸無趣的畫卷,這也許也不是本書的重點。然而從女人們的自我敘述中,我們還是可以追溯到一點點在她們「被需要」、「被渴望」、「被看見」背後的蛛絲馬跡。

認為「婚姻不幸福,但是外遇很刺激」的安妮卡,婚後在丈夫的強力說服下,就算自己覺得很勉強,還是為丈夫搬去了郊區生活。然而丹的強力勸說也只是為了贏得更多時間和方便,使自己能與外面的女友相處。

既然都享受婚外的刺激,那為甚麼不解散這場兩方出逃的婚姻呢?

生了兩個孩子的安妮卡越發的憔悴,她只能成為家庭主婦,而成為家庭主婦的她,在經濟上又必須依賴丹。而安妮卡因為擔心離了婚地位下降,因為恐懼孩子們以離婚媽媽的眼光看她,更擔心社會用「離婚媽媽是一種瑕疵品」的眼光看待她,所以她堅守著名存實亡的婚姻。

而安妮卡當初又是懷着怎樣的心情走進這一份婚姻的呢?當丹向她求婚的時候,她告訴自己:「他是美國人,婚姻對他來說有很重大的意義。或許結了婚,對我們兩個人來說都好。」 這種「婚姻對他好」以及「婚姻對兩個人都好」,但是就是沒有關於自己的敘述難道不是安妮卡婚姻不幸福的伏筆嗎?她考慮了「丹的身份」,甚至考慮了兩個人的未來,但是她唯獨忘了問問自己在這一場婚姻中的角色與地位。

她活在男人的需求裡,活在孩子們的眼光裡,也活在社會的評價中裡。她唯獨忘記了她自己。

這種婚姻激情與幸福的匱乏難道不是自我的匱乏嗎?

而為甚麼如此「被外遇渴望」的她們並不希望放棄她們本來無聊的婚姻呢?只因為「離婚很麻煩」。並且,「離婚會為自己帶來污名」,而「靠出軌來支撐關係的轉圜策略」反而可以讓自己魚與熊掌兩者兼得。

速食性的消費主義讓我們堅信「不求天長地久,只求曾經擁有」。在這種「享受當下」的文化浪潮的推進下,這些外遇的女性都自主選擇了向外出走尋找性愉悅。但是性事上尋到了愉悅的她們又為甚麼沒有達到一種真正的情緒愉悅呢?

她們不願意逃離家庭,而只是採取外遇的方式讓自己擁有「兩全其美」的一幅圖景。她們既想擁有「出走」的權利,又想保護「留下」的可能。她們,深諳性的實用主義,而使用這種實用主義性關係的她們,也僅僅只是以工具人的態度去看待性,與人。

我們說男人物化女性,她們又何嘗不是在物化她們婚內婚外的性伴侶以及自我物化呢?因為害怕離婚讓自己被污名,失去所有一切可能的東西,所以她們靠着「以性為名體驗愛」與「以性為名保全愛」的轉圜策略,締造「兩全其美」的生活。就如同三十三歲的海瑟表示她會避開「會在感情上糾纏的男性……婚外情只上床,簡單就好。」三十三歲的楚迪同樣表示:「我只要(老二),不要帶來的(麻煩事)。」

當我們將人當成工具,我們還剩下甚麼?

她們確實行走在用性愉悅自我的路上,向我們展示着一條「自由之路」,但是這條路上的她們又在哪裡呢?

一夫一妻制確實不是愛的唯一形式,婚姻也必然不是愛唯一的歸途,可是那些「不唯一」永遠不應該成為我們用生物性慾望去替代自我匱乏後對愛的內容的精神追求。

那個與不同男性約炮的室友怎麼樣了呢?堅守「玩玩而已契約精神」的她愛上了那個與她有着一夜纏綿的火車司機。然而火車司機卻秉持「一夜契約」,不肯再進一步。她終日以淚洗面,酒聽買醉,用棉被遮住那些隱忍的哭泣:「他不要我了,他為甚麼不要我了?」 那些信誓旦旦「只要性不要愛」的工具性承諾,土崩瓦解。

當我們為性出走,我們還擁有甚麼?當棉被下只剩下性與哭泣,我們又該去向何方?

我們把愛與性硬生生的撕扯開來,我們也活在了這些碎片之中。

無論男女,皆是如此,無一倖免。

 

參考文獻

凱特.米利特(2000)。宋偉文譯。 《性政治》。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

温絲黛.馬汀(2019)。許恬寧譯。 《性、謊言、柏金包:女性慾望的新科學》。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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