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害怕AAARG?:學術出版的危機,及人文學科的不明確未來

報道

誰害怕AAARG?:學術出版的危機,及人文學科的不明確未來

撰文/Jonathan Basile

翻譯/查映嵐

譯按:原文 “Who’s Afraid of AAARG? The crisis of academic publishing and the uncertain future of the humanities”最初在 Guernica 刊出,本網承蒙作者及 Guernica 許可翻譯並刊出中文版。Guernica 是專門探討全球藝術與政治交會點的電子雜誌。

 

在研究所待了一年後,我因為患上長期病而必須退學。在接下來的兩年裡,我幾乎足不出戶,因此與過去我所屬的知識交流群體切斷了聯繫,同時也不再享有圖書館、網上資料庫等資源。學術資源之昂貴是出了名的:缺乏學院支援的個體須花費35美元才能讀到一篇期刊文章,而學術專著的平均售價更是接近80美元。事實上,愈來愈多的學者出於個人選擇或形勢使然而廁身於大學體制外,如果沒有這個向所有人開放的資料庫,那時候我的研究肯定會停滯不前。當時多得AAARG,這個簡單的檔案共享平台,我得以繼續進行研究,並且免於度過三年的怠滯時光。所以當我看到認為出版商和作者抨擊AAARG時總是會想:到底阻止我閱讀會讓誰受益呢?

AAARG主要提供人文學科學術論著,但這個重心是有機地發展出來的,歸根究柢是由於這類文本實在太難獲得。人文學科研究的主要傳播方式是書籍長度的專著,這些書一直都是由大學出版社印行,然後由大學圖書館購買。專著定價向來將一般讀者排除在市場外,但近年連圖書館也開始難以負擔。這個故事中的罪魁禍首並非大學出版社,而是像愛思唯爾(Elsevier;譯按:全球最大的醫學和科學文獻出版商之一,近年屢次被學術界人士狠批甚至提議杯葛)那種大型期刊出版商,它們坐擁數千部學術期刊,透過售賣訂閱權予大學圖書館謀利,其定價令他們的毛利長年維持在接近40%的高水平。與此同時,由於某些大學撥款時的優先次序頗堪商榷,加上政府削減開支的大環境,一些大學圖書館的預算正停滯不前。以美國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為例,該校圖書館2017-18年度的購書預算將全數耗用在期刊的電子訂閱費上,館方預期該年度將沒有餘款購買任何書籍。學術專著的出版商為了應付日漸萎縮的需求,以愈來愈高的價錢售出愈來愈少的書;就連資源最充裕的機構都表示無法再負擔整個買賣知識的系統。

當人文學科研究的價值被低估、甚至被視為多餘時,教這些科目的人也面臨同樣的處境。就像大學圖書館一樣,許多教授長期受校方的不穩定預算所苦。在美國,超過一半的大學教員是臨時的,意味着他們並沒有持續受聘的保障。許多為AAARG辯護的學者都處於這樣的位置,而在沒有聘書的時期,他們就是靠這個網站來繼續研究。如果想要推進自己的事業,繼而走出一個接一個臨時職位的循環(例如博士後、客座教授、兼職教授等),生產學術專著的能力就至關重要,而這正正關乎他們在職位不穩定之際能否完成研究。那些無法作為學生或教授存活的人,現正形成一股不滿學院的力量、一個巨大的「邊緣學術 (para-academic)」社群,他們以各種方式組織與支援自身,而AAARG就是其中一種。然而,圍繞這個平台的爭議不絕,AAARG持續面對法律或道德上的反對聲音,批評者常指控它令人文研究出版的財政困境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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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ARG於2000年代初由尚恩.德克雷(Sean Dockray)創辦。德克雷是美國人,目前在墨爾本大學修讀實踐主導的視覺藝術博士學位。十多年前的他是一個剛搬到洛杉機的藝術家,希望跟有類近理論基礎的「邊緣學人」組成知識群落。他的創作總是展現普遍性與特異性美麗的交纏:他努力建構全球都可以連接上或再創造的平台,鼓勵在地的、獨特的介入。2007年,他在洛杉機創辦了公共建築學校(The Public School for Architecture),現在一般簡稱為「公共學校」。根據介紹,它是「一所沒有課程的學校」,一個免費的教育群體,旨在協助有興趣的學生提議及組織課堂。最初開始時,它是德克雷的社群在學院外分享思想的方式,後來慢慢發展成一個在地群體的全球網絡,在柏林、赫爾辛基、布宜諾斯艾利斯、紐約等十四個城市都有分支。幾年前我也作為組織者參與過紐約支部的工作。

這種由在地邊緣機構推動的學習模式,正是他希望透過AAARG促進的東西。舉例來說,公共學校的課堂全靠AAARG上的學習資源,來建立課程大綱、分享閱讀材料。德克雷曾在電郵中生動地描述道,當信奉新自由主義的大學自命為學術研究的把關者,AAARG就扮演了制衡權力的角色:

人文學科正日漸被消滅,主因是大學和知識被資本主義慢慢重組,但同時亦因為人文學科本身無法或不願闡述自身在金融化的大學中的角色。這樣的重組導致知識與資源分佈不均,當財政緊縮政策導致圖書館關閉、獨裁政權不斷銷毀書籍,AAARG自然就有了位置。但我希望它同時也為作家、藝術家、設計師、哲學家、組織者提供理論工具,讓他們生產人文知識,以裝備我們面對將臨的挑戰——包括觀念、生態、政治和其他層面上的挑戰。

AAARG的名字最初是一個表達創辦意圖的英文縮寫,意指「藝術家、建築師、行動者讀書組」(Artists, Architects, Activists Reading Group),但網站後來遇到的法律糾紛迫使它不斷轉換域名,通常是增加或減去一個字母。現在德克雷已不再拘泥於AAARG最初的意思,他說如今這個名字更像是一聲挫敗的吶喊:「呀呀呀呀呀!」行文之際,網站的域名是 aaaaarg.fail。

圍繞AAARG而起的衝突,儘管跟其他文件共享網站和版權持有人之間的紛爭有相似之處,但卻顯示了一些衍生自學術出版經濟學的特徵。雖然AAARG旨在提供絕版或未出版的作品,角色相對上不惹爭議,但還是有一些作者反對他們的版權作品出現在網站上。當中的爭論不像音樂或電影工業的盜版現象那麼不辯自明。學術出版的經濟學原則導致版權成為剝削作者、而非保護作者的工具,大部份學者為了令大學出版社接受他們的著作,必須簽署放棄版權的同意書,並同意收取極少甚至零稿費。為了替這種做法辯護,出版社總以利潤微薄為理由,而學者則別無選擇,只能接受苛刻條件──學術出版帶來的聲望和晉升的可能是他們唯一的補償。另一方面,著作的「影響因子」(另一個對學術生涯至為重要的因素)卻取決於被閱讀和引用的次數,這造成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就是許多時候倒是作者主動將已出版的著作上載到AAARG,並因此侵害大學出版社的版權。

網站常年面對的法律糾紛,來自認為AAARG傳播他們的作品屬盜版行為的作者和出版商。德克雷說這並非他創辦平台的初衷,每當作者和出版商傳來移除通知,他也尊重其意願。最近興訟的是安德烈.巴贊著作《電影是甚麼?》的譯者,他向德克雷和網站的註冊人索償50萬美金。因為這場訴訟,表態支持AAARG並為其籌款應付法律開支的運動應運而生。網站的使用者向法庭提交了大量自述,當中不乏感人的故事,可以窺見倚賴AAARG的社群的生存狀態。使用者當中有一部份是富裕國家的學者,大學圖書館無法應付他們的研究需求,除此以外,還有一些學者身處資源匱乏的國家,他們的大學讀書館無力維持最新的學術研究收藏;有些學者即使有經濟能力也買不到書,只因為他的國家不在亞馬遜和 eBay 的服務範圍;有一位因火災失去了整個私人圖書館的學者;還有一個住在船上的人。其中一封最動人的信看來就像雷米斯(Harold Ramis,譯按:已故美國導演及演員,是《捉鬼敢死隊》中的主角之一,常在電影中包括窮小孩打敗富小孩的情節)的電影情節:富裕學校的辯論隊享有JSTOR存取權之類的資源,窮區的高中辯論隊總是處於下風,直到他們找到AAARG,資料搜集能力因此大大提升,及後該隊打破地區紀錄,甚至一舉進軍全國比賽。翻譯者需要找尋原文內的引文;已經擁有某書籍印刷版的研究者想要可搜尋的電子版本;出版社想提升書籍的曝光率以增加銷量;社群希望自組教育性讀書組──這些自述印證AAARG滿足的需求甚為多元化。

上述的訴訟目前仍在進行,而AAARG的前景依舊不明朗。德克雷要在法庭中取勝,就要證明他創辦AAARG的主要動機不在侵犯版權。不過,他那愈來愈長的「挫敗的吶喊」證明(譯按:以往AAARG應付法律問題的方法多是在本來的域名前加一個A字),即使AAARG的名字消失了,網站背後的精神猶存。無論這次訴訟的結果如何,當發現獲取知識的正式渠道令人失望時,有相似想法的讀者總會找到另外的平台分享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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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ARG成了一面稜鏡,聚焦了學術出版的不公與無稽之處,而這又與社會中其他方面的情況不謀而合。不斷減少的公共資金繼續落入像愛思唯爾這種大型企業的帳戶,公共機構反而被削資,而竭力追逐利潤的管理模式則令機構中的大多數僱員無可避免地陷入負債、職位不穩甚至失業的困境中。在這種情況下,知識就是公共財。誰配得知識?它應該如何收費?將它開放予整個社會(或是全球化下的人類)使用的話有何價值?

科學領域的資金雖然稍為好一點,但在目前的模式下也備受威脅,而科學知識的不流通可以窒礙疾病療法的發展,也可能令重要臨床資訊在全球範圍的傳播減慢。我們必須緊記,要是沒有像AAARG(或科學界的 Sci-Hub 和 LibGen)那樣的開放文件庫,當中的資料對世上大部份人來說都是不可即的;畢竟窮國的大學可以支撐的圖書庫存無法與富裕國家的同類機構相提並論。

人文學科的社會價值絕不比科學低,雖然這並不總是能從經濟角度衡量。如果我們有相反的印象,這種感覺可能來自實施緊縮政策的右翼政府──貶低人文學科對他們而言有益無害。近日 Marco Rubio (譯按:美國政客)在選舉活動中的可疑論點就是一個突出的例子:他聲稱焊接工掙錢比哲學家多,國家也需要更多焊接工而不是哲學家。這種源於財政保守主義的修辭,遮掩了對自由派重視的言論自由和公眾集會權的攻擊。這是偽裝成財政問題的政治獵巫。這個奉行新自由主義的國家以國內生產總值(GDP)為計算價值的唯一準則,而人文學科無可避免地質疑其背後邏輯,亦因此威脅到它暢順無阻的運作。也許人文學科最重要的貢獻,是改造思考框架的能力,例如以道德框架重新界定經濟問題。人文學科更是叩問公義與倫理問題的場所──而除非我們樂於接受任意的威權管治,否則這些問題正是公共機關的基石。

AAARG的存在令知識的在地和零散增殖成為可能。人文學科的未來全靠這些發展。現在常有人說人文學科已經沒落,有些人斷言人文學科不具吸引力,顯示它與社會嚴重脫節,並以此為貶抑這些學科的理據。但這個網站的成功正好是針對這說法的最佳答案:很明顯這些著作並不是不受關注,只是太難獲取而已。同時,AAARG也戳破了視文化與歷史為鐵板一塊的「神話」,它的存在印證了藝術和文學作品並不構成單一的譜系,作品的受眾亦絕不單一:而以上這些推論往往隱含於一些反對人文學科的觀點中。

特定的藝術品或評論文章當然不可能引起所有人的興趣,但這不表示它毫無作用。努比亞語言學的研究未必能令大眾感興趣,但總有些人希望讀到這方面的研究。只要這樣的研究人員能找到彼此,分享各自的研究成果,人文學科自然會繼續提醒我們應當尊重所有身處邊緣的人。學術出版業若繼續跟作者和讀者抱持的目標背道而馳,甚至堅持充當兩者之間的藩籬,那些有志學習的人也會繼續在界外聚集,不管使用的是AAARG,還是將要來臨的新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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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認為藝術家和作者極力阻止他人看他們的作品是很奇怪的現象,並視之為資本主義式的墮落。當然,我們目前的經濟結構令一些作家的利益可能因AAARG傳播他們的著作而受損(儘管有研究指出開放存取權既不影響銷售,亦有助增加著作被引述的次數)。我希望我們可以努力思考如何改變我們的經濟結構,令資訊的流動更為公平開放,而不是想辦法封鎖公共資源以服務現有的經濟結構。

我們其實不用活在一個經濟和學術利益對立的世界。如果分配在教育和研究上的公共資金可以用於非牟利開放式出版,而不是流入大型出版企業的口袋,像AAARG這樣的平台根本不用存在,又或只會不惹爭議地蒐集和儲存開放存取的著作。要讓這樣的轉變成為可能,首先我們必須就人文教育的價值達成共識,而這在今天似乎愈來愈像一個遙遠的幻夢。但假如我們可以想像一種更理性也更公義的經濟結構,還有足以令其成真的論述和行動──可以讓這些發生的場域,不正是人文學科嗎?

Jonathan Basile

Jonathan Bas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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