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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性理論──大變身真人騷節目給愉悅、限制和觀眾研究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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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性理論──大變身真人騷節目給愉悅、限制和觀眾研究的啟示

真人騷節目和許多所謂低俗的媒體(lowbrow media)如肥皂劇和小報一樣,過往被認為登不上學術的大雅之堂。但捍衛流行文化的人相信,觀眾懂得獨立思考,不會輕易被媒體傳播的意識形態左右。這種反對文化有高雅與低俗之分的論調,我們已耳熟能詳,甚至快成陳腔濫調。但究竟,觀眾反思性(audience reflexivity)指的是甚麼?學者Katherine Sender的研究有助解答這問題。真人騷以低下階層女性觀眾為主,Sender研究這類節目,看看那些觀眾究竟思考了甚麼。(The Makeover: Reality Television and Reflexive Audiences. New York: NYU Press, 2012.)

 

草根女性反思真人騷的美麗人生

TVB的《沒女大翻身》曾經鬧得全城熱哄哄,幾個其貌不揚、生活潦倒的女主角透過各種美容方法「大改造」外表。大變身節目(makeover show)在美國非常流行,近乎成為一種真人騷的公式。參加者獲「專家」、「人生導師」指導,從容貌、身材和處事態度上作出180度轉變,吸引觀眾追看參加者變身前後的分別。這種大變身真人騷不時強調正確的人生態度,例如人要從外到內都讓自己變得更具吸引力。香港的《沒女大翻身》和《盛女愛作戰》等真人騷也經常宣傳「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只要努力改變外型及性格,再潦倒的人也可活出真我,擁有美麗人生。

大變身真人騷還有另一個特點,參加者都是非演員的「真人」,例如《沒女》的幾位女主角是新聞紀實節目《星期五檔案》的受訪者。真人騷節目比虛構的肥皂劇更容易讓觀眾代入主角的處境反思:如果我是她/他,應該穿甚麼衣服?吃些甚麼?改頭換面可否扭轉事業愛情不得意的困局?看這些真人騷,就像看參加者「成長」,彷彿再差的人只要改頭換面也能「成功」。這讓觀眾反思自己的人生(這裡指的反思沒有反省的意味,是指觀眾能夠透過別人的經驗,再一次思考自我),讓她們看得到未來人生的可能性。

觀眾的自我反思性(self-reflexivity)令他們感到愉悅,尤其是那些生活循規蹈距的草根女性。這些女性觀眾當下的人生沒有太多選擇,每天或者只能埋首在單調重複的家務中。真人騷主角讓她們覺得人彷彿可以再活一次,反過來想到自己未來的可能,特別令人覺得趣味盎然。過去很多媒體研究忽視了觀眾獲得的趣味,那卻是女性主義觀眾研究(feminist audience research)非常重視的面向。

 

觀眾反思「假作真時真亦假」

真人騷縱然有趣,但每個觀眾幾乎都懂得問:「有幾真?」Yumiko與女兒在內地參加真人騷《不可思議的媽媽》說出這麼一句:「妖,你咁曳嘅?」我們知道那可能是節目效果,但矛盾的是,再批判的觀眾也會相信她多少有點真心。真人騷的敘事處於真實和虛構之間,衡量內容真偽是觀看真人騷的其中一種趣味。Sender的研究發現,觀眾其實意識到拍攝、剪接及商業考慮等等如何影響着節目效果。不過她強調,並不是真人騷虛實模糊的美學教曉觀眾反思,而是觀眾本來便具備拆解文本及批判媒體邏輯的能力。因此,與其說《爸爸去那兒》等節目刻意展示剪接花絮讓觀眾意識到真人騷的真假,倒不如說這類節目提供了平台讓觀眾展現她們自身的反思性。

這概念對觀眾研究(audience research)有着啟示。Sender認為學者根本不需要強行劃分文本決定論/觀眾能動性,因為對於觀眾的影響,文本和觀眾之間並沒有一方是決定性的,每位觀眾基本上都具反思性。「觀眾」其實是很籠統的稱呼,觀眾是多元、複雜的群體,不須劃界、局限一種「受眾解讀」。在觀眾研究裡,學者不是拿文本出來問觀眾怎樣解讀就完事,因為研究過程本身影響着觀眾如何表達自己,研究人員需要意識到研究參加者對於學術研究的反思性。

 

研究參與者反思學術研究

參與學術研究跟看真人騷相似,參與者並不愚昧,她們知道學術研究有其規則。研究參加者在訪談中,會反思研究人員的既定要求,按着問題形式回答,希望在規範下表現出自己最真實的感受。

參加者對節目的了解,可以透過學術研究的規範深化,例如詢問她們如何理解節目中的性別角色──「你覺得主角為甚麼不斷強調其女性角色呢?」,或會促使她們更易把節目的性別規範與個人生活經驗聯繫。如此,觀眾的解讀不是在研究訪談中「反映」出來,而是從訪談過程「建構」出當刻最真實的感受。參與研究者的反思性,雖然沒有批判學術研究作為一種制度,但這反思性讓她們當刻建構出一種真實的自我,深化她們對自我的認識。

任何研究結果都是在特定的研究慣習(habitus)下產生,而參加者有自我反思性,研究人員需要留意這點。

 

觀眾反思性不是革命的靈丹妙藥

大變身真人騷假定自我(self)與身體有密切關係。參加者在發現自我的過程,須不斷監督及改造自己的身體,以美容、新裝、化妝品、減肥產品等使自己變得更吸引,成為更「好」的人。觀眾可從中反過來思考自己的人生,這種自我反思性帶來的愉悅反而讓她們更投入節目,更相信消費可讓人變好,深化她們原有被消費制度規範的信念。

當然,觀眾的反思性沒有如Anthony Giddens及Ulrich Beck等社會學家主張的反思性那樣理想。這些學者認為在現代社會,人的反思性能夠賦予他們自由及選擇,意識到制度施加在他們身上的限制,最終可從社會規範中解放出來。Sender的研究卻發現,即使人在觀賞節目時懂得反過來思考自己的人生,但媒體背後的意識形態卻沒有受到批判,因此我們不可忽視真人騷節目透過鼓吹觀眾反思,更鞏固背後的消費主義。

 

總結:對反思性理論及觀眾研究的啟示

過往理論認為,反思性有啟發作用,可讓人意識到權力及制度限制我們的自由。它假設反思性存在於文本、處境、意識型態之外,認為每個人應盡量從家庭、歷史、傳統的限制中掙脫出來。Sender對此有所保留,因想法假設自我(self)是分離的、理性的、無所不知的,亦是陽剛性的。這定義下,自我需要摒棄感覺、情緒等陰柔特質,否定了人的痛苦和歡愉。Sender亦發現,反思性難以讓人置身於制度外,亦難以讓浸淫在情感中的人得到理性的啟發,但反思性可讓人在制度和感受之間製造張力,接合制度和一些不能被制度收編的人類特質,這些特質包括愛、幽默、同情、渴望,亦有抑鬱、絕望、怨恨、冷淡……

觀眾是懂得反思的主體,她們能夠從文本中抽離,並掌握節目製作邏輯如何影響節目和觀眾,觀眾並非「受眾」被動地接受媒體訊息。研究者難以從文本分析抽取對文本單一的解讀。媒體研究者應該回歸觀眾本身,明白研究參與者具備反思研究過程的能力。因此,學術研究是讓觀眾提建構她們對節目的想法,並不是讓她們單純地「反映」意見。

大變身真人騷讓觀眾有機會去思考人生別的一種選擇,這樣的反思性經消費主義中介,也通過既定的研究環境中呈現出來。即使觀眾沒有批判消費主義和學術研究本身,觀眾的自我反思性仍容許她們將感覺及渴望與規範及制約接洽起來。這也是一種獲得權力的表現。

 

3 comments

  1. 文章很有意思!請問:在消費主義制約下,觀眾獲得的是什麼權力?

    1. 非常感謝您的提問。

      在消費主義制約下,觀眾獲得的樂趣無論如何也是受消費主義中介、也是在鞏固既有的社會規範。在沒人能夠從現行制度抽離的情況下,究竟草根女性可以每天如何面對無聊的生活?大變身真人騷無疑受消費主義中介,但當中的趣味不一定是從消費而來。所謂的趣味,更多是觀看這類真人騷讓觀眾獲得從當下處境中抽離的能力,可以重新審視一次自己人生,並意識到未來生活的許多可能性。這種稱之為反思性的趣味,對於很多草根女性觀眾來說非常有「治癒」效果,這已經是獲得權力的表現。

      所以在我的理解,the makeover show is mediated by consumerism, but not driven by it.

  2. Very Walter Benja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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