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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椒武器史──從日常佐料到雨傘運動

SampleX微批文學媒體計劃 專欄 葉梓誦:紙沿筆記

辣椒武器史──從日常佐料到雨傘運動

原文刊於《Sample》第六期「餐桌前我們都是人類學家」

我不是嗜辣的人,除了特別的菜餚,通常都不會加辣。然而,在譚仔點清湯米線的人,總是會受旁人質疑的:「清湯不如不吃!這麼小的事也熬不過去,怎麼辦?」然後,便是大家紛紛吹噓吃得多辣的時刻了。

觀乎辣椒相關產品的行銷策略,整體似乎都在標榜痛苦、危險、過量:餐廳會推出各種辛辣食物挑戰,比如激辣版水牛城雞翼,吸引一眾YouTuber到場試驗;而辣椒醬的包裝常有火焰、毒藥、死神等圖示,標明「100%痛楚」、「瘋狂」、「致命」,有些甚至列明條款,消費者在購買產品時需知悉產品的危險性,公司不會因產品而起的身體損傷負上責任。情況形同軍備競賽,誰能抵受更辛辣的味道,就更值得受到尊重,在英語裡會說have the balls,因貼近危險與傷亡而更有陽剛氣息。本是一種食材佐料的辣椒,就此變成了陽剛力的較勁場所,是一撮撮早知危險卻又用於己身的自虐武器,藉此叫人折服。沿着這一條線,辣椒的辛辣與武器化傾向,竟可一路連結到印度國防的軍事實驗,以至貫通香港的雨傘運動,但容我押後再談。首先要處理的是,辣椒到底何以叫人痛不欲生,又怎樣發展出辛辣的味道?

 

辛辣的源頭

辣椒的獨特辛辣,其實源自一種名為辣椒素的物質,主要存在於保護種子的白色胎座組織。這種物質會對哺乳類作用,同時可抵禦真菌,卻不會影響為辣椒播種的鳥類,確保植物的散播與存續。不過,化學上而言,辣椒素本身並無刺激性,但因其化學結構,會與人體神經元中感受灼熱、擦傷等刺激的部分結合,發出訊號,從而使身體誤而為真,嚴重的時候甚至會使身體過度反應,自行引發炎症。因此,吃辣椒而誘發的一系列感受,可說是一種沒有根據的過敏反應,是身體對自身的攻擊,另一種從內部出發的自虐,與人們以辣椒自殘的做法或許堪可對照。

許多網上媒體都會載錄羅列最火辣的辣椒清單,引人幻想層遞上去的辛辣口感。回顧辣椒的辣度評級機制,其實源自1912年美國化學家史高維爾所制定的史高維爾辣度單位(Scoville Heat Unit,簡寫為SHU)。這種方法需由人親身測試,某品種的辣椒素會被融入糖水中,交由幾個人分別品嚐,再按量逐步增加糖水,直至沒有人嚐得出辣味為止。換句話說,SHU代表的正是需要以多少單位的糖水稀釋辣度,才能完全中和辣椒對人體的影響。雖然,為了保有客觀性,後人改用高效液相色譜法檢測,但因SHU流行已久,辣椒素含量仍會換算成SHU的單位。從數字上看,乾辣椒約為1000-2000 SHU,墨西哥辣椒(Jalapeño)有約3500-8000 SHU,而指天椒則有30000-48000 SHU。這些日常的辣椒已可叫不嗜辣的人頻呼救命,不過隨着栽培者的研究,SHU數字也逐步提升,甚至有超越一百萬SHU的品種,換言之,需要過百萬單位的糖水才能中和效果。而在不經人工培育的品種中,也有超過百萬SHU的辣椒,即著名的印度鬼椒(Bhut Jolokia)。

 

印度鬼椒的前世今生

印度鬼椒錄得1041427 SHU,於2007年獲健力氏世界紀錄大全認證,確認為當時世上最辣的辣椒。鬼椒盛產於印度東北部,由黃燈籠辣椒及小米椒的基因交雜而成,於野外自然生長。有指,印度鬼椒帶有芬芳而可口的香味,但一顆約長七厘米闊三厘米的普通大小果實,已足夠一個六人家庭一天兩餐作為伴料食用。因為鬼椒的辣椒素含量相當高,進食少量已可引起強烈反應,使人大量流汗,口腔、喉嚨、胃部有強烈燒灼感,直接食用鬼椒更有機會使人短暫失去身體協調性。

正因其天然的辛辣度,除了進食以外,鬼椒也一直隱有武器化的潛在可能。從前,在出產鬼椒的地方,當地居民會把鬼椒搗碎,將之塗抹在村落及田野邊緣,畫出疆域,用以防治野象及各式覓食動物的侵襲。不過,來到現代,鬼椒的辛辣果真開發出軍事的面向。

印度政府國防部轄下的國防研究及發展組織於2009年發佈簡報文件,討論他們以鬼椒研發而成的「以含油樹脂為基的手榴彈」。文件指出,這種手榴彈容易操作,會於抛出一兩秒後自行燃燒,同時產生煙霧刺激眼鼻,引致強烈的咳嗽及流淚,甚至窒息,而手榴彈外殻會於爆破後迅速融解,難以被反丟回來。按其資料可見,鬼椒手榴彈是一種反恐武器,主要用以驅除恐怖分子,尤其善於將敵人從窼臼中逼出,而其用意也並非要致人於死地,而是將敵方身處的環境變得難以忍受。

這樣的武器設計,顯然是針對現今恐怖分子的行動模式。軍事哲學家Manabrata Guha認為,這款新型武器所展現的,正是整套戰術思維的轉變。按其分析,昔日戰爭的主要目標,是削弱敵方戰略重心的軍力,因而會有「炮打司令部」的說法。但是,隨着恐怖分子越發散碎化,以遊擊突襲,國家政府只能採取新式的戰略思維。Guha認為,策略重點就是攻擊個體的身體協調性。以鬼椒手榴彈而言,一經投擲,室內的環境就變得無法忍受,恐怖分子要不逃到戶外遭圍攻的軍方生擒,要不留在室內受氣體折磨,窒息又或喪失身體協調性,失去戰鬥能力。如此的戰略調配,承認了現在的敵人並無定形,隱身於群眾之間,隨時突然浮現,相較體制完備的軍方總是快其一步,致使軍方必須應對極其散碎的暫時據點,以捕獵的方式逐個擊破,追蹤整個網絡。由此,本為日常佐料的辣椒,就此成為軍事科技的一員,辛辣的化學特性成為了國家政府對抗威脅的有效手段。

 

液態的矛,傘狀的盾

除了軍事手段以外,辣椒同樣作為治安工具,為國家政府所用。身在香港的環境,胡椒噴霧正是尤為切身的一個例子。

胡椒噴霧同樣以辣椒素含油樹脂製成,按各國編制及生產商不同,SHU從500000到15000000不等,需數以百萬的糖水才能中和效果。胡椒噴霧本是由洛文(Kamran Loghman)於八十年代與FBI共同研制,他亦為其撰寫了使用守則。當時,面對歹徒,警方要麼使用警棍,要麼拔鎗,對嫌犯採用的武力實在過為強力。有見及此,當時正研究印度及日本武士道的洛文,發現古時日本的女性會在和服中收起一包胡椒粉防身,受男性侵襲時就會把粉末灑出去,因而受到啟發,決定把郵差用以退治狼狗的胡椒噴霧武器化,變成今日所用的胡椒噴霧。按他所言,胡椒噴霧的設計原意,是提供一種制服歹徒的非致命武器,而且其效力會於四十五分鐘內消退,不會造成長期影響。但是,使用守則亦指明,除非對方有可能傷害執法者或他人,否則不可以使用胡椒噴霧,使用前也需斟酌距離,事先發出口頭警告,並詢問有否患病及受藥物影響等等。正如洛文多次表明,假如按照守則所示,許多應用胡椒噴霧的情況,其實都是採用了不恰當的武力。

香港一直有法例規管胡椒噴霧。任何人持有胡椒噴霧及催淚噴霧器,不論買賣均屬違法,控以無牌管制槍械罪名,一經定罪,最高可判罰款十萬元及監禁十四年。而香港警方配備的胡椒噴霧,辣度約為500000 SHU,以狹長水柱的形態噴出,能準確針對個別目標。

2014年9月26日,以爭取真普選為目標的公民抗命運動正式展開,並以重奪公民廣場掀起序幕,運動後來正名為「雨傘革命/雨傘運動」。9月28日清晨,籌備多時的佔領中環計劃提早啟動;至同日下午4時左右,於集會場地外夏慤道,大批民眾湧出馬路,組成封鎖線;5時58分,於夏愨道與添美街交界防線的防暴警察展示「警告催淚煙」旗,十秒內發放多枚催淚彈,群眾四散,催淚氣體散去後,群眾再度於夏愨道集合,警方於6時03及05分再次施放催淚彈。期間,一名面戴口罩的男子,於催淚煙霧間雙手高舉雨傘,未作退避,照片其後瘋傳,更登上《時代》雜誌封面,成為雨傘運動的標誌之一。這一次行動,是警方自1989年旺角油麻地騷亂後首次向香港市民發射催淚彈,因而激起民憤,觸發長達八十一日的佔領行動。

雖然,催淚彈引人窒息的煙霧可說是運動大規模爆發的誘因,但雨傘運動的起名,顯然是警方驅趕示威者時採用的胡椒噴霧的直接對應。由上可見,在戶外環境使用催淚彈似乎並非經常有效,群眾可以輕易散開再度集結,而風向也會影響其成效,甚至反而攻擊到未配戴抵禦裝備的同僚。因此,為了對抗示威者,警方不得不選取近身攻擊的胡椒噴霧,向民眾迫近使用,而雨傘則成為防禦措施。此刻看來,傘運的整個系統,其實都是面對警方多重武力──從催淚彈、胡椒噴霧,到鳴槍與警棍的運用──的激烈反應,正好表明了示威者的訴求被國家機器強行壓制的實況。

液態的矛,與傘狀的盾。面對侵襲,群眾只能舉起雨傘擋格,而警方也陷入尷尬的局面,必須由前線人員逐步提盾逼前,伸手把一把把雨傘扯開,再行使用噴霧,令路邊經常出現大量雨傘殘骸。不過,相對裝備充足的警方,群眾的機動力經常使其疲於奔命,即使群眾所做的只是進佔一個地方停駐,然後再次適時退卻。至於在行動中遭噴霧射中的市民,則會被迅速帶到後方,由多人協助,並以從各地搜集回來的生理鹽水治理,沖去患處上油性的辣椒素,紓緩痛楚,饒有同僚之誼的意味。而整套行動,從防線、移動到後勤,都由群眾自發組織、動員,偏偏一切皆由辣椒素而起。

假如按照Guha的分析,國家機器採用鬼椒手榴彈的原因,是要令潛藏於群眾內的恐怖分子無所遁形,當威脅變成群眾本身的時候,則任何形態的辣椒系武器都變得無效。同樣是打擊身體協調性,但對有充足人手,可迅速處理的群眾,辣椒素無非造就一時的不適,難以助警方進行後續的拘捕行動。由於香港警方一直未有公開《警察通例》第29章「武力與槍械的使用」,我們也無法推斷出警方的戰略及使用武力的準則,卻可以從事件不斷升溫的現象,看出一種模糊的混亂性,因進退失據,難以確立目標而引致過分使用武力,將警方和群眾鎖入正反饋循環之中。

或者可以說,以辣椒素為基礎的武器,正好於此表徵出武力的不恰當性,並折向其生物特性:那是國家機器對其內部人民的過敏反應,甚至引發炎症。人群可以散去,再行聚集,也總是較任何部署靈活,走快一步。之如鬼椒手榴彈散發的煙霧對敵我一視同仁,無法分辨敵我的武力行動,也總會受到反噬。倘若國家機器只能把一物視作威脅,區別為恐怖分子,從而制定戰略方針對付,走入不斷自我刺激的循環,也就終將會走入尷尬的境地:群眾即是敵人,武器反成禍因,壓制才是失控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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