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風和魂:日本如何在戰後歷史與文化交流中保存了美國時尚風格》前言

書序

《洋風和魂:日本如何在戰後歷史與文化交流中保存了美國時尚風格》前言

本文原刊於《洋風和魂:日本如何在戰後歷史與文化交流中保存了美國時尚風格》(八旗出版)

1964年夏天,東京正準備迎接成千上萬名為奧運而來的外國賓客。這個主辦國希望呈現出一座從二次大戰廢墟中重生的未來城市,當中有四通八達的公路、現代主義風格的體育場館區,以及高雅的西式餐廳。此時街上已不復見老式電車,取而代之的是外型流線的單軌列車,將旅客從羽田機場快速送進市區。

東京市政府尤其在意這座城市的耀眼明珠──銀座,因為他們知道觀光客會湧向銀座的高級百貨公司和時髦餐廳。銀座的社區領導已將所有可能會透露出戰後貧窮景象的蛛絲馬跡全數抹盡,甚至還將木質垃圾桶改換成現代感的塑膠材質。

這些更新東京市容的行動原本穩定進行着,直到築地警察局總機在當年八月突然湧入大量來電。銀座的商家指出,當地的主要幹道御幸通有大批怪人出沒,需要執法單位立即協助處理:現場有數百個身穿奇裝異服的青少年正在遊蕩!警方派出偵查隊來到銀座,發現一些年輕男子穿着以皺皺的厚布製成的襯衫,領尖有奇特的鈕釦扣住,西裝外套胸口處還多出多餘的第三顆鈕釦,衣料上的格紋圖案張揚顯眼,卡其長褲或短褲比平常緊縮,後頭還有奇怪的帶子,配上長長的及膝黑襪,以及雕花複雜的皮鞋。這些年輕人將頭髮旁分,比例正好是七比三──這種髮型得用吹風機才做得出來。警方很快就得知,這種風格叫作「アイビー──aibii」,源自英文的「Ivy──長春藤」。

小報雜誌整個夏天都在批評這些在銀座遊蕩的狂放青年,稱之為「御幸族」。他們不好好待在家裡讀書,反而成天在商店前閒晃,跟女生打情罵俏,在銀座的男裝店裡揮霍父親辛苦賺來的錢。可憐的父母對孩子這樣的身分可能毫無所知:他們出家門時會穿着規矩的學校制服,之後再溜進咖啡廳廁所換上整套的禁忌服裝。御幸通這個街名原是為紀念天皇駕臨而取,但媒體此時卻將它冠上「親不孝通」之名。

媒體之所以譴責御幸族,主因除了認為青少年行為不檢,還認定他們簡直像是拿刀一把插進全日本奧運計畫的心臟。1964年的夏季奧運將是日本自二戰戰敗後首度有機會成為全球矚目的焦點,象徵日本重返國際社會。日本希望外國訪客看到的是他們在重建上的驚人進展,而非群聚街頭的叛逆少年。成年人擔心,漫步到帝國飯店喝杯茶的美國商人和歐洲外交官,會撞見不良少年身穿輕佻的鈕釦領襯衫的不堪景象。

銀座商家的不滿更是直接,因為每逢週末都會有近兩千多名青少年擋在櫥窗前,妨礙商家營業。若是在戰前的專制時期,日本警察能以任何雞毛蒜皮的理由逮捕這群在銀座遊蕩的年輕人。但在民主化的新日本,法律上沒有任何可拘捕御幸族的正當理由。畢竟,他們也只是站在那裡聊天而已。然而,警方跟商家一樣,擔心若不干涉,銀座很快就會淪為「邪惡溫床」。

於是,1964年9月12日週六夜裡,距離奧運開幕不到一個月,十名便衣刑警展開了聯合掃蕩銀座街頭的行動。只要有人穿着鈕釦領襯衫、梳着約翰.甘迺迪式的髮型,就會被警方攔下。這一夜共有兩百名青少年遭逮,其中八十五人由巴士迅速送進築地監獄,歷經整晚的起訴和訓誡,憂心忡忡的父母也連忙趕來探視。

隔天,刑警向報紙揭露御幸族的邪惡伎倆,例如將菸藏在厚厚的英文書裡。警方也承認,不是所有御幸族都幹了甚麼壞事,但警方認為這場突襲還是有其必要,如此「才能保護這些年輕人,免得他們『變成』罪犯。」這場逮捕行動也證實了警方的憂慮,他們擔心日本的男性氣概岌岌可危其實與青少年對時尚的高度興趣有關。刑警對於御幸族男孩以「女性化」的用字遣詞說話相當反感。

警方決心驅趕這些顛覆了傳統的年輕人,在隔週週六夜裡再度掃蕩銀座,逮捕漏網之魚。警方的強硬手段相當成功,直到年底,銀座再也不見御幸族的蹤跡,當年的東京奧運進行也十分順利。外國訪客返鄉後不會心有餘悸地說他們在東京看過身穿緊身長褲的不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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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成年人擊潰了御幸族,但日本年輕人卻在一場規模更大的戰爭中得勝。從1960年代起,青少年開始起身對抗父母與權威,企圖掙脫狹隘的學生身分,創造自己特有的文化。他們最重要的第一步,就是將一致的學校制服換成帶有個人風格的服裝。雖然這股對流行時尚的興趣始於出身精英家庭的年輕人,但隨着日本經濟奇蹟和大眾媒體爆炸性地成長,很快就擴及至大眾階層。自從長春藤風格席捲銀座後,日本經歷了五十年的發展軌跡,成為世上對流行時尚最為着迷的國家。

日本年輕人在追求流行服飾上所費的時間、金錢與力氣相當驚人,相較於全球各地的同齡者更是如此。男性時尚刊物在人口數為日本二點五倍的美國還不到十本,但日本卻有高達五十餘本之多。小說家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曾寫道,PARCO這間以年輕人為主要客群的日本連鎖百貨,讓「洛杉磯梅爾羅斯大街(Melrose)上的佛瑞德西格百貨(Fred Segal)相形之下活像是蒙大拿州的暢貨中心」。東京有好幾個區域都是以販售服裝給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為主要經濟活動,例如原宿、澀谷、青山和代官山。這還只是首都的景象。從寒冷的北海道到亞熱帶的沖繩,你隨處都能在各地小店輕鬆買到頂尖的日本與外國品牌衣飾。

日本人多年來都是着迷程度首屈一指的全球時尚消費者,但在近三十年間,貿易平衡已有變化,日籍設計師與品牌已逐漸擄獲海外消費者的眼光,日本服裝如今已出口世界各地。歐洲時尚界率先愛上異國風味強烈的日本設計師服裝──最早是山本寬齋與高田賢三風格強烈的東方樣式,繼而是川久保玲的 Comme des Garçons、山本耀司與三宅一生的前衛設計。從1990年代起,歐美創意界也開始頌揚各種以日本風格詮釋的基本單品,像是T恤、牛仔褲,以及牛津襯衫。到了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嘻哈音樂的歌詞已將A Bathing Ape和Evisu視為奢華生活風格的必備服裝。而且,紐約蘇活區或倫敦西區深諳時尚的消費者對於UNIQLO的喜好也多過Gap。

接着,時尚專家開始宣稱日本品牌製造的美式風格服裝甚至好過美國品牌,這一點可說非比尋常。在此同時,美國年輕人也開始參考網路上未經授權掃描下來的日本雜誌圖片,模仿當中的傳統美式風格造型。2010年,世界各地的讀者紛紛搶購復刻版的《Take Ivy》,這本原於1965年出版的日本攝影集,記錄了美國長春藤聯盟校園內的學生衣着造型,首刷此時已是罕見珍本。《Take Ivy》一書的大受歡迎讓大眾普遍認為,就在美國花費數十年、讓週五便服日演變成一整週天天都是便服日的同時,日本人卻守護了美國的服裝歷史,一如阿拉伯人在歐洲黑暗時期護衛了亞里斯多德的物理學。日本的消費者與品牌挽救了美國時尚風格,「挽救」一詞在此其實包含了兩種意涵──既是以權威性的知識形態保存了美式服裝風格,也保護它們不至於滅絕。

如今日本在時尚、尤其是美式時尚的領域表現出色,已是舉世公認,但這當中依然啟人疑竇,那就是日本文化如此尊崇美式風格,它的演進過程與原因是甚麼?

本書企圖提供一個詳盡的解答,呈現經典美式服裝如何進入日本,以及日本人如何改造這個影響全球時尚風格的過程。長春藤聯盟學生造型、牛仔服飾、嬉皮打扮、西岸運動服、五十年代復古造型、紐約街頭服飾,以及舊式工作服,這些服裝在數十年間陸續傳入日本,翻轉了日本社會的樣貌,繼而反向影響了全球時尚。

不過,本書並非探討錯綜複雜的服裝樣式或設計概念,而是要追溯那些將美式服裝引進日本的人物,以及將這些美式概念融入日本人身分認同的年輕人。推動這些改變的人往往不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服裝設計師,而是企業家、進口商、雜誌編輯、插畫家、造型師,以及音樂工作者。不過,儘管青少年對美式文化需求若渴,這些開路先鋒依然面臨到艱鉅的挑戰,包括尋找貨源、如何取得技術知識,以及說服態度遲疑的零售商等等。他們總是得搶先一步,抵擋來自家長、警方,以及服裝產業龐大且根深柢固的傳統反對力量。不過,拜精明的解決方法和運氣之賜,他們還是能將產品交到年輕人手中,獲取驚人利潤。

儘管美式時尚影響了日本的男女裝風格,但在男裝上的影響其實更為深遠。自從戰後擺脫和服之後,日本女裝就一直追循着歐洲設計師的腳步。另一方面,日本男性只將時尚視為是一種追求校園精英打扮、粗曠的戶外風格、文化與次文化認同,以及模仿好萊塢明星的概念,這些都導致日本男性接受了以生活方式為基礎、較為休閒的美式服裝風格。倫敦的薩維爾街(Savile Row)雖賦予日本在大戰前對基本男裝典範的認知,但在1945年後,新世界的服飾則提供了一個更誘人的憧憬。

美國在二戰後擔起重建日本的責任,日本時尚「美國化」的趨勢自然相當明顯。長久以來,美國人都認為自己的流行文化位居世界中心。我們都聽說過這種說法,東歐人因為實在太想要搖滾樂和牛仔褲,於是推倒了鐵幕。日本人極度喜愛鈕釦領襯衫、丹寧以及皮夾克,只是更進一步證明全球都落入了「可口可樂殖民化」的境地。

不過,美國時尚在日本發展的真實歷史則讓這個說法更形複雜。在日本,「美國化」未必都是直接將美國偶像化。同盟國不再占領日本後,罕有年輕人能遇見真正的美國人,而電視、雜誌與商人所塑造的美式理想生活,目的無非是為了行銷。大致說來,日本年輕人接納美國時尚,其實是為了模仿其他日本人。舉個例子,1970年代,東京出現大批留着鴨尾式油頭的年輕人,這股髮型風潮模仿的對象其實不是貓王,而是日本歌手矢澤永吉。儘管美國讓日本的時尚熱潮有了參考雛形,但那些服裝單品很快就脫離了原本的根源。我們會看到,「脈絡重建」是日本在吸收美國文化的過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因此,日本接納、重新挪用,最後反向輸出美式風格的故事,充分體現了文化全球化的過程。戰後最初十年間,日本地理與語言上的孤立,限制了西方資訊在境內的自由流動。這也讓我們非常容易去檢視美國習俗究竟是如何進入日本,又依賴甚麼條件才融入日本的社會結構。全球化是一個混亂且複雜的過程,隨着時間演進,文化的線路只會益發相互糾結。日本時尚的故事正是完美的案例,讓我們瞭解最初的細線如何團繫成圈,繼而成為糾纏的結。

更重要的是,日本人在美式時尚風格之上構築了嶄新且深刻的意義層次──同時在這個過程中,為各方的利益,保護、強化了其根源。我們將看到,日本時尚不再只是複製美式服裝,它本身已經成為一種經過細微變化、帶有豐富文化的傳統。原本從美國輸入的日本時尚風格,如今已擁有自己專屬的類型,我姑且以日式複合英語稱之為「Ametora──美式傳統風格」。本書追尋這個風格根源的過程,不僅僅是一趟深入探索歷史紀錄的旅程,也是一個機會,去瞭解日本時尚為何能走上這條路,以及高度地域性的經歷突然轉變,能如何形塑出世界其他地方的文化。

大衛・馬克思

大衛・馬克思

W. David Marx,哈佛大學東亞研究碩士,慶應大學經貿研究生,現居日本東京。曾任東京及紐約街頭文化雜誌《Tokion》編輯,長期就日本時尚、音樂和文化等議題撰寫評論,文章散見於包含《GQ》、《 Harper’s》,《The Fader》以及《Nylon》等多本國際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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