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與政治:讀《斜陽、奔跑吧梅洛斯、美男子與香菸:太宰治的慢三步》

書序

文學與政治:讀《斜陽、奔跑吧梅洛斯、美男子與香菸:太宰治的慢三步》

文章出處:新雨出版社

 

一、頹廢與厭世:美男子的香菸與奔跑的意涵

《美男子與香菸》(太宰治絕筆之小品,1948)是戰後頹廢浪漫無賴派太宰治投水自殺的絕世之作《人間失格》(1948)的同年短篇。太宰在上野車站地下道取材訪問流浪漢,發現流浪漢其實都是美男子。「你也是美男子所以要小心點!」──朋友警告太宰治。讓吸着香菸的不良少年請吃烤雞串而感到靦腆害羞、認為 吸菸的流浪漢們好像一副天使的圖畫。

自戀;再自戀。不管別人說甚麼,還是超自戀。某一天突然察覺,自己竟然躺在地下道的角落。已經成了「人非人」了!

觀看着上野車站的流浪漢身影而不自覺地將自我身體與其重疊上的太宰治。

一直以來,我獨自一人孤軍奮鬥,似乎已經毫無勝算,讓我忍不住感到落寞。但是,事到如今也不能去拜託那些一直以來我蔑視的傢伙們。說都是我不好,請讓我加入你們之類的。終究我還是只能孤單地喝着劣等酒,除了繼續面對我的戰鬥之外別無他法。

我的戰鬥。簡而言之,就是和那些老舊事物對抗。和那些尋常可見的事物對抗。和那些一眼看透看穿的表面功夫的事物對抗。和那些雞腸鳥肚的小氣的事物,和那些心眼狹小的俗物戰鬥。

──《美男子與香菸》開頭

 

天使在天空中飛舞,依據上帝的旨意,翅膀消失了,宛如降落傘一般翩然降落在世界各地。我飄落在北國的雪地上,你飄落在南國的橘子田裡,然後,這群少年飄落在上野公園,就只是這樣的不同罷了。少年們啊!今後儘管你們日漸長大,想必會變得對外表漠不關心,不抽煙,除了廟會祭典以外都滴酒不沾,然後,也請你們各位長長久久有耐心地繼續着迷於內向又有點時髦漂亮的女孩吧!

──《美男子與香菸》結尾

 

那麼,與美男子流浪漢身影相疊的太宰治敵對戰鬥的是哪些集團?由比起生存更重視自由之吸菸的美男子壞男人流浪漢們的身影上看見天堂的天使之太宰治的毀滅傾向,正是來自於對日本戰後敗戰的偽善與負債之深切反省與糾彈之情而孕生之顛覆型態的叛逆及控訴下的人間失格心聲啊!如此說來,吸菸的美男子的厭世形象魅力,原來是與無賴毀滅傾向的太宰治相互呼應重疊的。

《奔跑吧!梅洛斯》(1940)是抱持生存於社會暗處的落伍墮落者(日蔭者)與戲謔滑稽的小丑(道化)意識、疏離社會且極度自虐焦躁的太宰治於三十一歲時刊載於《新潮》雜誌的作品。由文本閱讀角度觀之,看似是以「誠實信守承諾」為主題所塑造的「勵志」作品。主人翁梅洛斯為了「信守承諾」而極盡身心靈的磨難考驗,「極力奔跑」回到被暴虐國王羈押為人質的摯友西里努提斯身邊。梅洛斯雖然一遂心願,回到村中舉行完妹妹的婚禮後再度啟程前往宮城。但是,這段原先自信滿滿一定經得起考驗之「自我」與「他者」相互堅固的友誼,卻在奔跑的歸程成了自我觀看爭戰不已的漫長「天路歷程」。其中充滿了梅洛斯不斷自我鞭策砥礪的喃喃自語。

我今晚就要被殺了,為被殺而奔跑。為拯救代罪的友人而奔跑。為粉碎國王的狡計詭謀而奔跑。我不得不奔跑。然後,我就要被殺了。為了捍衛的名譽,我要付出我年輕的生命。

我不是背信之徒。啊啊,可以的話,真想剖開我的胸膛,掏出我赤紅的心給你看,裡面流着愛和誠實的血。

而如此以「他者」指向之名譽與信守承諾的根據,在體力耗盡而心生放棄的念頭之時,是狼狽不堪徹底崩壞的。支撐梅洛斯「誠實謹守承諾」的信念本質到底是甚麼?意圖從暴君手中拯救整個城市的單純又不諳政治的梅洛斯為了甚麼而「奔跑」?在精疲力竭即將放棄之時,讀者們會發現,信守承諾的根據是來自「一股巨大力量」的。「梅洛斯的腦裡一片空白。只靠着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巨大力量,一股腦地跑着」。精力耗盡的最終一刻,梅洛斯終於趕上即將在刑場被釘上十字架的摯友身邊。

「西里努提斯,」梅洛斯眼中噙着淚水說。「你打我吧!用力打我的臉頰吧!我在路上做了一個噩夢。如果你不揍我,我甚至連擁抱你的資格都沒有。揍我吧!」

西里努提斯像洞察一切似地點了點頭,用響徹刑場的音量打了梅洛斯的右臉頰。隨後温柔微笑着說。

「梅洛斯,換你揍我吧!你也那樣大聲地打我吧!我這兩、三天,只有一次稍微對你產生了質疑。你如果不打我,我也無法擁抱你了。」梅洛斯鼓足了力揮動手臂,狠很打了西里努提斯的臉頰。「謝謝你,我的朋友。」兩人同時這麼說,繼而緊緊相擁,開心地放聲大哭起來。

──《奔跑吧!梅洛斯》結尾

這是何等感人的「誠實信賴」的美談。終究讓梅斯洛能夠克服萬般心魔與體力極限的重要關鍵,實際上是自我不斷鞭策下孕生出來之來自天上的莫名的「巨大力量」之信念。擁有此般偉大「巨大力量」的真實,不是結尾處來自於摯友西里努提斯的「他者信任」及「社會觀看」為根據。顯然,梅洛斯原先「奔跑」的動機是「自我指向」之自利行為。而在艱難磨難的天路歷程當中,已經轉化成為憑藉着超越指向之上帝的旨意下的一種新的信心的產生。

在二戰期間創作的《奔跑吧!梅洛斯》,可說與《富嶽百景》(1939)、《越級申訴》(1941)、《新解諸國傳說》(1945)一般,都屬於太宰治結婚後少數風格較為明朗的作品,為年輕讀者所喜愛。文本主題提出之信義與友情,其浮面表象為呼喚青春的共鳴之友情的真切質問內在裡,有着更多對於他者指向之「信賴」與「承諾」的「大義」之琢磨反思。這是此篇作品在「奔跑」的意涵上之雙層結構的成長成熟的翻轉與兩義性。其脈絡是連結至《人間失格》(1948)的「人間不信」的頹廢思想相互連結的。

 

二、《斜陽》的女性獨白:顛覆母性陰性特質的「道德」革命

中篇小說《斜陽》(1947)之女主人翁和子與母親搬離東京後來到伊豆後,對於眼前的生活感到一種不切實際的感覺,她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再像以前一樣無憂無慮地活下去。她所體認到的是為了要活下去就必須要變得「不良」,如果像母親一樣温柔美麗是活不下去的。於是她開始下田耕種,當個鄉下女孩的感覺反而讓她比較輕鬆,肉體的勞動讓她有活着的感覺。但是和子知道這樣還不夠,自己的內心裡還是存在着孩子氣、不夠現實主義。而她把這個歸咎於自己沒有孩子。於是她想到與上原的「秘密」,對於想要孩子的她,與有妻子的上原發生不倫戀情是最好的選擇。

和子知道自己不變成「不良」就無法活下去,於是她決定即使會違背現有的道德,也要在自己的生命中做出一些改變。她巧妙地將自己的不倫戀情與革命結合起來,即使身心變得醜陋也要跟世間對抗下去。但是她對於自己這種行為其實也無法完全認同,因此她藉着弟弟的思想、羅沙的經濟學思想、甚至耶穌的話來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但是在遇到上原後,她才發現自己憧憬的「不良者」其實也不過就是個軟弱的男人。和子原本想藉着上原的不良而得到活下去的勇氣,但是這個策略也因為認識到上原的真面目而破滅。但是最後看着上原的臉,和子體認到,自己跟上原都是這個大環境下的犧牲者,但是藉着這段戀情,和子已經得到孩子這個可以讓自己戰鬥下去的理由。

直治為了要抹煞自己的貴族氣質而開始與一些身份階級差異極大的人來往,他知道自己缺乏活下去的勇氣,所以想從這些人身上學習這種勇氣。雖然跟和子的方法不太一樣,但是姊弟兩人都是為了活下去而想要變「不良」。但是直治終究無法真的變成不良人士,潛藏在他心中的那種貴族般的驕傲讓他無法完全墮落、無法對自己的行為沒有任何反省。夾在這種「半調子的不良」之中,痛苦的他最後只能選擇一死。而奧妙的是,直治的「遺書」書寫卻對和子思想產生了補足補完的意義。和子自己承認自己其實不具備任何思想,在寫給上原的信裡,她也一再使用直治的思想,但是姊弟之間終究沒有互相理解的機會,弟弟最後也只能成為一個犧牲者。

和子之顛覆情慾的「快樂性」與生育的「母性」陰性特質,其「惡女」形象的道德革命與抵抗,顯然是建構在顛覆傳統的貴族體制與家父長制度對於女性的束縛及抵抗體制的精神上。此點跨越性別的女性獨白之語體,是與《美男子與香菸》(1948)與《奔跑吧!梅洛斯》(1940)二作的「自我內在的他者」的再發現之抵抗性前後呼應相連結的。

然而,歸根究柢,此三篇太宰治的晚年作品,如《美男子與香菸》一作中若隱若現之「天使的流浪漢」;《奔跑吧!梅洛斯》之「信心的根據之巨大力量」;以及《斜陽》的「半弔子的『不良』解構之道德革命」之三個主題。終究必須由「日本敗戰創傷恥辱」的「傷痕書寫」文脈予以掌握詮釋之的。並且從無道德感之棄守倫理家庭的之頹廢的晚年太宰治其詼諧輕浮嘲諷語調中的無奈卻頑強的「抵抗」意涵上,進而體會太宰治文學之「思想」意涵的。

三、文學與政治:反思太宰治與漢娜鄂蘭的輕薄詼諧性

太宰治的晚年抵抗書寫當中直指出的文學性及政治性,可說是日本戰後創傷與匱乏慾望之一種歷史的反覆與剩餘的「沒有故事的時代」文化表象。日本戰後政治體制對敗戰的否認,抹消了謝罪補償的歷史記憶,強化了美國殖民支配的扭曲。身處盲目扭曲的亂世,「正確的事與可以犯錯的事」;「不可懷疑的事與可以犯錯的事」。如此看似兩極化之嘲諷的悖論兩義性,又有誰比荒唐頹廢的戰後扭曲墮落的世道政局下的太宰治身體力行的無道德感感觸更深呢?!

太宰治以如此嘲諷輕浮的「無賴派癲狂」之「人間失格」的悲愴浪漫語調,竟然與漢娜.鄂蘭批判《平庸的邪惡:奧茲維辛艾希曼審判紀實》(1963)強調之突破「國族狹隘的共同性」之「 詼諧語調之超越的公共性」是不謀而合的。太宰治的無道德感的詼諧幽默之可以犯錯脫線之對談中,正是一種嘗試突破狹隘的國族主義之解構意涵,並對於不可懷疑的「共同性」的社會他者結構之多方反抗。(加藤典洋《敗戰後論》,1995)

二次戰後七十年來,「戰後」一詞的確是日本國民耳熟能詳的關鍵詞。加藤典洋《敗戰後論》是在迎接戰後五十年的時點上所書寫的。加藤自成名作《美國的影子》(『アメリカの影』,1985)以來,長年追究他一貫的「戰後」課題。東浩紀認為九十年代《敗戰後論》書寫的是社會學與政治思想的文脈方法,但更多的是加藤本身的文學論。包括第二章的「太宰治論」以及第三章的政治思想家漢娜.鄂蘭之關乎「輕薄不認真」(flippant)的敘述語調之問題提起是非常卓越重要的。(東浩紀「解說 政治中之文學的場所」《戰後的思考》,2016)

為甚麼加藤典洋會如此執着於「文學的語言」之必要性而呈現出其文學擁護論述?加藤認為,邏輯只能在共同體中建構出來,讓某一個人進入共同體而相對地排除另外的他人。這樣的界線也產生了向某一方謝罪而不向另一方謝罪之序列與不公平的現象產生。戰死者的追悼麻煩的是如此序列的問題。但是,文學的語言可以讓共同體專擅的「私我性」與在共同體的遠方之「公共性」不必藉由排除的邏輯而二者直接連結。文學有着別種不一樣的力量。正如向某一個人謝罪懺悔,就可以直接連結到向全人類謝罪懺悔之悖論意味的普遍性課題。加藤由此看出日本陷入苦境之解消的可能性。因此,他才會強調太宰治的文學與漢娜鄂蘭所使用的「語調」方法探究之。

因此,加藤典洋的《敗戰後論》中,他對於在激烈變化的戰後日本社會中絕對不肯忘記「敗戰」的大岡昇平給予了高度評價。以《俘虜記》與《萊特戰記》等描寫出日本人第二次世界大戰經驗之金字塔意味的名作之大岡昇平,他以自己在戰時曾經淪為俘虜為由,拒絕了被推薦為藝術院會員。當時,大岡他如此地說:

在我的經歷中,存在着戰時淪為俘虜之應該感到羞恥的汙點。因為當時國家再三呼籲我們「戰鬥吧!」「別淪為俘虜!」。那樣的我若成為藝術院會員,拿國家的錢;站到天皇面前等等。羞愧不已的我怎麼做得到呢?

──《中國新聞》1971年11月28日,報導中的談話

加藤典洋解讀大岡昇平的這個發言,是面對昭和天皇所暗中發出的「知恥吧!」的訊息。 只有站在「知恥」這一點上,才能在「苟且活下來」這般愧疚之中勉強地保身存活下來。這個姿態是大岡昇平所顯示的倫理(Ethics)。若由這個立場來看,連退位都沒有實行之昭和天皇的存在,是以何種意義為大岡昇平所評價,自然不難想像。就此點而言,太宰治的晚年書寫之「道化」的小丑詼諧性,抑或顛覆性別與他者連結之信義道德的輕薄性,竟然有着其頹廢厭世的羞恥感受及頑強抵抗當中可見的脆弱性。

或許,自1970年代以降,我們可以從村上春樹之後安保挫敗自閉的去政治化(detachment)宅男囈語中發現到,後現代的此刻再也遍尋不得太宰治之「文學與政治」關係性上的抵抗與羞澀意味的恥辱感及執着。宅性化虛擬現實網路世界扁平空間的連結(commitment),早就脫落並消滅了個人與他者之中間項的「社會(世間)」。國民國家大敘事的崩壞已久,後後資本主義社會之社會與世界的連結,顯現出來的是極為動物化慾望之解離分身的世界。後現代的擴張虛擬現實社會,已經形成了屬於「國家」(nation)的「上半身」(思考與政治)及身處於「全球化」(globalism)消費商品的「下半身」(慾望與經濟)之極度自我肥大化的宅性空間。在崩壞的現實空間中,不成熟的個體陷入「與人交往的笨拙」困境裡,如何以太宰治其輕薄詼諧性的隱晦語調中「看見他者」之雙面鏡像,進而在不斷偶然性「誤傳」資訊與他者理解之漂浮的身體當中,試圖找出純然太宰治的「近代性」之隱藏着羞恥感受的「秘密」,或許,還能夠找回消失已久之自我「主體性」吧!

黃錦容

黃錦容

國立政治大學日本語文學系教授/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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