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們的祕密結社之書──《如是我紋:十個紋身港女的自白》序

書序

女孩們的祕密結社之書──《如是我紋:十個紋身港女的自白》序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然後呢?

小時候,只要在夜市看見穿著白色汗衫,身上刺龍刺虎刺修羅的人,我往往會下意識低頭走過,深怕在四目交接之時,會引動不必要的殺機。長大後,雖然看見大片刺青偶爾也會緊張,但或許因為見識廣了,便不再懷抱著相同恐懼,甚至在某些時刻,內心興起一個念頭:如果我要刺青,那要刺甚麼?

記得高中時,曾和家人朋友討論過這個話題,但往往得到一句「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後頭的對句「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從來不曾出現在對話當中,讓我一度把那不曾說出的對句,理解成「必須經過父母同意才能對身體動手腳」。

這樣想,在某些人眼裡,也沒錯。

這的確是父權的體現:就算你能走能跳,你也不算真正擁有自己的身體。在華人文化之中,你永遠必須服從族譜中的上位階級,也就是你的父母。任何沒有經過父母允許的事情,似乎便不被祝福,不一定有好的結果。再加上其他如「百善孝為先」的格言,以至於在傳統環境下長大的我,自然將身上有刺青的人理解成不孝順的人──因為他們毀壞了父母給予的身體。然而,刺青真的是「毀壞身體」嗎?或者,應該先問這個問題:為甚麼我們不能決定自己的身體應該有甚麼樣的裝飾?

一旦在腦海中排列各式疑問與邏輯,你便會理解,我們往往活在互相矛盾的世界之中──世界上的每一個人(包括你的父母)都要你獨立自主,去賺錢、去成立家庭、去做任何「大人」該做的事,但他們也不忘提醒你不能做自己,必須以同一族類的形式,一面滿足眾人期待,一面過著自己的生活。「我是為你好」、「這樣你會好過一點」、「不要特立獨行」,他們往往這麼說。這種拉扯最傷神,畢竟人終究得自己活,而你也在抱怨的夾縫中,慢慢學會該如何看待這個世界的差異與多元。

 

每一個刺青都不是理所當然的存在

理解差異,或許可以從刺青開始。

暫時把從小到大被強制洗腦而生出的刻板印象放在一邊,把貼在刺青上面的「流氓」、「不孝」、「危險」等負面標籤全撕下來,重新問自己一個問題:「你會平白無故在身上刺一個圖案嗎?」如果你也曾想過,要在身上刺甚麼圖案,那麼別人的刺青圖案想必也背負著某些故事。正如同知名作家回頭閱讀少作會想跳樓自殺一樣,隨著年紀增長,你或許也對身上的刺青圖案感到後悔,可能留著,可能去改圖,或甚至想透過雷射洗掉那個圖案,無論採取哪一種做法,這都是你的選擇。

偶爾,我會沉浸在是否要刺青的思考當中,想著想著,便是好一段時日過去。那樣的念頭往往提醒著我,當下最想要珍惜的物事或是人情,雖然至今不曾真正刺下圖案,但每一次的思考,都讓我對他人的刺青充滿敬意,並期待透過一個刺青,去認識一個人。

《如是我紋》便是一本認識他人的書。作者李慧君先爬梳自己的生命經驗,從父母對於她身體的期待開始談起,一路談到了作為一位「港女」──尤其是有刺青的港女──所必須面對的惡意與壓迫。身上那引起他人側目的刺青,其實也鬆動了她長久以來習慣凝視自己的角度──那多半也帶著父權的視角。然後,她展開了採訪計劃,一個接著一個,認識了與她同樣在身上刺青的香港女孩。她們相遇,用一杯咖啡長的時間交換祕密與生命故事,有些故事聽來感傷,有些人本身也還在矛盾之中,但這都正常,因為這都是人。

 

未曾現身的女孩,在書中找到位置

我喜歡這樣的歷程,因為李慧君將發現這個世界上沒有標準答案,就算是身上有刺青的人,對於刺青的想法,或是刺青對於她們自身的意義,其實都有所不同。而每一個女孩對於自己的身體,或許也有不同的思量,可能認定自己是一個容器,也可能認為自己終究是另一面父權的複製,但這都無妨。人,是多元的。這一本書最大的意義,或許不在於李慧君忠實呈現出那十位女孩的價值觀或鉅細靡遺的刺青故事,甚至也不是張志偉所拍攝的美麗寫真;對我而言,這一本書真正的重點,在於那未能採訪到的,數以千計萬計的,思考著想要刺青的女孩、對著鏡子煩惱著該如何處理自己身體的女孩、無法接受自己的女孩,那麼多那麼多的女孩。《如是我紋》中的這些寫真、這些故事、這些刺青,都提供了一個自在的避風港,讓那些還在適應著與自己相處的女孩們棲身,讓她們少點焦慮,知道自己仍有選擇。

我始終相信,一本好書,必須讓讀者在裡頭找到自己的位置,稍微躲避現實社會的壓迫,卻也在喘息之餘找到繼續往前的自我成長契機。《如是我紋》或許便是這樣子的書。如果說,過往非我族類的概念是為了排除他者,那麼或許今日的女孩們可以同屬一國。終究,女孩們會找到彼此,刺青或許是一個祕密結社的辨識記號,一旦進入了社團,便能夠互相支撐、互相保護,繼續對抗來自於父權社會的壓迫。

期待每一個女孩在閱讀這一本書的過程中,都能找回久違的,自己的聲音。

陳夏民

陳夏民

獨立出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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