繫上記憶的鏈帶──讀《岸上漁歌》

書評

繫上記憶的鏈帶──讀《岸上漁歌》

看《岸上漁歌》紀錄片時,是一個炎夏的晚上。跑到創意書院的戲院,導演馬仔對我說:「好喎,有個睇開香港史嘅人嚟,一陣完場可以傾下計喎。」說來慚愧,包括我自己在內,學習香港歷史時,多以鴉片戰爭為開端,然後便是一連串以政治事件作為脈絡的理解。好像「治亂興衰」,就是歷史中的一切。到底脫離南北京條約、二戰、麥理浩、移民潮、主權移交幾個詞語以外,過去的香港還有甚麼?像我這樣,自命走遍香港大街小巷的人,還有社區歷史可說吧?可也只限於陸上的社區歷史:香港總面積2755平方公里,當中差不多60%是水域。水上的世界到底有甚麼?水上的人在做甚麼?

《岸》書裝版中序言道:「『香港由漁村發展成國際大都會。』──如果我們贊同這句香港發展的籠統講述,那不是更應該重視那個起點……」似乎那個漁村時代的過去,就像史前時代一樣模糊。「漁村」二字又似乎像一個斷代:就像英國海軍登陸佔領角後,「漁村」的一切都已成過去,去蕪存菁。又或者說,「漁村」就是品嚐海鮮的餐廳群;「水上人」,「離島」也離不開中環港外線碼頭那幾個目的地的想像……這種市區本位的想像,一直把這個「香港歷史的源頭」化成碎片……再者,漁村又是否真的已成歷史呢?《岸上漁歌》紀錄片,和馬智恆、鄭錦鈿編寫的書裝版,正好讓我們這些「陸上人」提供了重組大海的機會。

漁歌就是水上人所唱的歌。沒有五花百門的技巧,也不重於嚴謹的拍子,更少有曲譜甚至文字記錄。呢喃的聲音,就是盛載著漁民一生大小事的漁歌。 漁歌講述漁民生活,航海知識,魚類名稱;也有紅白二事時唱的嘆歌;也有自行填詞的「Free style」。《岸》不只記錄了「漁歌」本身。正如導演馬智恆強調,漁歌本身不是獨立存在的一首歌或一些字句,而是整存的一個漁民生活:漁歌,本身就不能割離於漁民。

九十八分鐘的片長不可能把整個漁民生活故事講述出來,這本書裝版的《岸上漁歌》正好與紀錄片對讀。紀錄片的《岸》由漁民與漁民生活帶領我們認識「漁歌」,書裝版的《岸》則以各種「漁歌」為起點,帶領我們認識個別漁民的故事。卡紙套裡一書兩冊, 一本為漁歌歌集 ,另一本則是以數首漁歌帶出幾位漁民的訪談。連同一張CD與一張DVD,收錄了十八首由六位漁民所唱的漁歌與錄像。

 

大船拋住沱濘頭

中學時期,不少老師會把化學元素符號,或中國朝代名稱,用數白欖或寄調名曲的方式,使本來要生記硬背的課題變成口訣。漁歌中不少魚名歌,地名歌都是透過同一原理,把難以背誦但又必須謹記的學問化成琅琅上口的歌曲。魚名與地名:一為謀生,一為求生,皆為漁民必要熟習的基本功。從前在大海上作業,沒有百科全書,也未有網絡:茫茫大海中依賴的,就是航海經驗,還有人和大自然之間的感應。這些經驗如何一代一代的傳承,也是漁歌的工作。

書中載有《大船拋住沱濘頭》一曲,便是這些經驗的載體:《岸》中主角黎伯所以能熟記香港沿岸鄰近海域的地理,皆因此曲。書中其中一個單元,便以此曲帶出當時水上人的地標,航道。仔細留意歌詞中的地名,不難發現歌詞中多次出現「洲」、「灣」、「岩」等地貌名稱,漁民就靠這些名字知道何處適合泊岸,避風……早年讀書時,我寫過一篇論文功課,以市區人的角度去看人們對「洲」、「灣」、「岩」、「谷」、「尖」等地貌名字缺乏理解。讀過《岸》後,才知這些名字仍是一代漁民航海的重要憑據:對當年我這個離地學生,應是一個當頭棒喝。

雖然漁業並未在香港消失,茫茫大海上辨析方向的方法卻由地名歌,變成電腦導航和全球定位系統。按幾個按鈕,位置,天氣,航速,水深都一目了然。加上捕魚方式的改變:「罟仔艇」圍網作業的機械化捕魚,與海洋關連減少了,地名歌也漸漸失去了直接的用途。

 

嘆生禮與水上靈歌

婚姻從來未必與愛情有關,書中提及水上人的聯姻,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且嫁到另一家人,也其實只是「轉會」到另一條漁船工作而已。嘆歌嘆出自己的生世,也感謝父母養育之恩,此為「嘆生禮」。水上的男女,對自己的婚姻未必能夠選擇;但面對無情的茫茫大海,更加無法掌握,只好靠神明庇佑。除了敬拜「洪聖爺」、「天后」外,書中最後一章提及到漁民惠儀姐。惠儀姐經歷過海上生活,也在陸上以至海外生活過,成為了一名基督徒。她把漁歌歌詞改成聖經章節,把自己的漁民身分糅合信仰。「(唉)聖靈(呀),愛是恆久忍耐(啊)……就係哥林多前書十七章裡面(呀)……」算是漁歌轉化中的有趣例子。

 

繫上記憶的鏈帶

漁歌漸漸退出水上人的生活,應該如何面對呢? 書裝版的第一章中,可能是最後一位懂得嘆歌的玲姐卻覺得:「失傳咪失傳囉,呢啲嘢留嚟有咩用呢?」

每當提及即將消失的文化,常常會被Spin 向一種「可惜」,「要搶救」,「保存」的方向,要感動,要呼天搶地,要別人協助保留,整理。但《岸上漁歌》沒有選擇這樣處理。反之,透過一個一個故事,帶出漁民生活和漁歌的必然關係:這是生活,是生計,也是倫理關係:所以漁歌,和漁歌中的悲歡離合,魚名地名,以至宗教追尋皆是平常事。書中後記中提到:「繫上記憶的鏈帶」,就是無分高低,互不以俯視和純粹整理的角度,把兩個不同的個體連繫,這是我看到《岸》的一份謙遜。

 

* 照片由作者提供

榮仔

榮仔

讀藝術/文化研究/會長途走路/背電影對白/現在想寫故仔的沙田巴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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