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雙手這雙腿,都好像為了便利店而存在」──讀《便利店人間》

書評

「這雙手這雙腿,都好像為了便利店而存在」──讀《便利店人間》

十月,京都街頭微冷。走在古都,我總愛見到書店就進去看看暢銷書在賣甚麼。當時我隨性地買了本「コンビニ人間」(《便利店人間》,2016),想不到到了二月,暢銷書榜仍有其名。

作者村田沙耶香之前作品較多著墨女性生育的議題。前作科幻小說《殺人出產》更獲得Sense of Gender獎的「少子化對策特別賞」。該故事設定奇詭:為對抗極低的出生率,政府引入「生十名嬰兒,可合法殺一人」。而且男女不限,男性亦可靠植入人工子宮生育。反之,若不合法殺人,則必須受「產刑」,終身貢獻給生育。

《便利店人間》故事分三部分,以自述形式寫成。首部分描述女主角古倉恵子在便利店工作的片段,以及她從小不斷扮演正常人的成長過程。第二部分則記述年過三旬的她,為了最小阻力地過活,開始「飼養」便利店前員工白羽,並與他同居。最後當白羽要求她辭職找長工的時候,她醒悟自己作為便利店員的天性,遂回歸昔日的工作地點。

 

斷症式閱讀與「人間」以外

 談起日本文學談「人間」[1]的作品,不得不提太宰治的《人間失格》(1948)。當中所記述的環境,大體上可視為太平洋戰爭後,日本不論物質文明與道德價值都在百廢待興的過渡期。《人間失格》中的大庭葉藏可視為太宰治的分身。大庭葉藏是個纖細敏感的富家子,完全不理解其他人的痛苦,也不理解自己的幸福,深感自己是異類,自此不說真話。當中有一段是這樣的:

我真的不懂。關於那些人們所苦惱的是,無論其性質或程度,都令我捉摸不透。現實上的苦惱、僅僅吃頓飯就能一筆勾銷的苦惱,或許這才是生命中最為強烈的痛苦吧⋯⋯儘管如此,他們卻能夠不思自殺,免於瘋狂,縱談政治,竟不絕望,不屈不撓,繼續與生活搏鬥。

自白只有在私小說的系譜裡面才可以理解。它的目標乃是利用自白這技術,完全暴露「主體」的罪惡、慾望的追求,在文本中製造出「自己」的價值系統,迂迴地抵抗主流。相類似的作品還有納博科夫的《蘿莉塔》,主角堪伯特等待殺人罪審判時供出他孌童癖的自白,亦有類似意義。

古倉恵子在童年也有葉藏般自感異類的經歷。在她還是幼稚園時,某天她見到小鳥死掉。母親原本想藉此機會作品德教育,好好埋葬小鳥教恵子尊重生命,但她卻反問到「為何不吃掉牠?」升小學之後,又曾經因阻止男生打鬥,恵子舉起小鐵鏟追打施暴者,最後自己卻被召見家長。事後父母設法「醫治」她。有別於始終與眾不同的葉藏,被父母疼愛的恵子選擇從眾。她發覺「沈默」是活下去最合理的手段:自此不按自己方式做事,不斷模仿身邊人,跟隨他們的指示。

對恵子而言,便利店是經漂白的空間。一樣的制服,一樣的儀態訓練,變成她眼中「均質同稱為『店員』的生物」──撫平性別、年齡、國籍等差異、每個人都依照指引被正常化,不合群的人遭排除。傅柯的規訓卻被恵子倒過來理解:她覺得自己重生;為便利店,為構成世界,終於能作為正常的零件而生。

這種和諧在十八年後再遭打破。不知不覺間,恵子已三十六歲,在同一間便利店工作已十八年。朋友開始質問她為何既不結婚又不找長工[2],甚至探問她是否無性愛者。而回到便利店,她又遇上感覺是同類的白羽。三十五歲的他為了尋找結婚對象而應徵便利店,由朝到晚喋喋不休,說著人話卻又沒有人味。白羽後來因尾隨美女顧客而被解僱,其他員工隨即講起他的壞話。她感覺到自己或會像他般被處理掉。遂開始她與白羽的同居生活。

對比兩個「人間」故事,葉藏始終游走在社會之外;不太工作,靠家人救助為生,完全就是私小說的典型。古倉恵子卻不一樣,一直想要找到融入社會的方法,卻處處不相容。行文處雖然偶有她對人際關係的不滿,但又會迅速地拉回去,隱沒於環境暗藏的期望與規訓之中。走筆之際,看到不少對古倉恵子的心理狀況的分析與解剖,精神科醫生齋藤學以感情失認(Alexithymia)切入[3],冷泉彰彦又會將她形容為「人畜無害的病理」[4],又有網絡評論將她歸類為反社會人格,不一而足。古倉恵子所能安身的便利店,都能找出問題來。大前研一將「低欲望社會」與便利店掛鉤[5]:在便利店,年輕人以極少金錢就可以解決生存問題,乃是「喪失物欲與成功欲」年輕人的催化劑。

斷症式閱讀並非無的放矢:比起葉藏始終沉溺在自己的話語中,恵子會用更多不具人味的措辭,甚至有不少科幻、欠缺現實感的幽默。首先,恵子會以動物相關詞彙描述不同的「人」。除了上述的「店員」生物外,她將前後八個店長視為一隻叫「店長」的生物。而「男女」則置換成形容動物的「雄雌」。例如古倉答應白羽的同居協議時,將養活他的食物稱為「飼料」。當白羽問飼料包括甚麼時,她回答道「食材只要煮過就可以食,並不需甚麼味道。若需要鹽分的話就蘸醬油。」當她敘述自己的性格以及措辭選擇時,則有點像描述角色設定般寫道「現在的『我』的形成大體來自身邊的人:三成是泉先生,三成是菅野先生,兩成是店長,剩下的則是從過去的其他人吸收過來。」這種看起來像作者思考的後設寫法,通常較少作為人物自白的部分。[6]

古倉恵子的言辭凸顯她始終都以「自己作為哪裡的『某某』」而存在,而不具任何自己的慾望。作為自我取消的典型,她一直順從著身邊的標準而活。她辭職待業時,她隨即失去了便利店理解世界的基準。她口中「根據動物的合理性而決定生育」亦與我們說的「本能」[7]不一樣:她始終在模仿其他人/事物的生活方式。結果她面對的卻是各種合理性交織之下,抹殺她本能的不合理。

 

錯位的反諷:便利店的「会社人間

自七十年代的日本,「会社人間」就是社會楷模,「会社」亦是員工的情感共同體[8],正社員從出身入職,然後升職至中層並待至退休。日常從私生活到工作都圍繞著「会社」運轉。「便利店人間」便是衝著這個名稱而來,長期服務便利店逾十八年的古倉恵子,整個人無論睡眠習慣、飲食習慣,以至從其他店員學來的說話方式,應對客人時的條件反射,以及「便利店」本位的思考方式,幾乎無一不在戲仿「会社人間」。

然而,地點錯位卻突出周圍期望的雙重標準。即使實際工作時數比正社員要多,實際貢獻社會的勞力更多,永久兼職的便利店仍然不應該是任何日本人的終點。終點總在「大公司的正社員」,無論從便利店折射出來的「会社人生」有多麼的蒼白與可以預知,無論「会社人生」的膨脹怎樣擠壓了其他方面的培養與追求。明明所有針對「便利店」指責可以照辦煮碗說一次,大家還是會認同「正社員」的身份;正如慶應大學教授竹中平藏[9]所言,只是說起來比較好聽的種姓制度。

在這語境下,急轉的結局挑戰讀者對古倉恵子的預期:古倉恵子最後決定順從流過身體的音樂,回到便利店工作。如果沿用前述斷症式閱讀,堅持古倉恵子是病人的說法,那作為社會楷模的「会社人間」,那種吞噬所有個人發展的「会社」體制,幾乎都需要反省。恵子選擇回歸便利店,不應該單純視為退回自己的「安全區」,而是確立了她通篇第一個慾望──「在便利店工作」。便利店雖然沒變,但她可以安然地駐留在便利店的年紀已經過去。換句話講,這個決定也會是基於全新的評估。為慾望而反抗並得到自由,具相當強烈的反抗意識。故事最後數段,恵子這樣描述自己的:「這雙手這雙腿,都好像為了便利店而存在。從玻璃中望到的自己,第一次,覺得自己是有意義的生物。」

故事到最後,恵子並沒有乞求其他人覺得她是「正常」,她成為了葉藏。大眾的慾望與她的慾望即使不一致,透過確立自己的意義,確立自己的奇怪;就沒有人能從根本上挑戰「古倉恵子」的存在。

 

注釋:

[1] 這處不翻譯「人間」,希望保留詞語“human being”的一層意思。

[2] 便利店無論工作時間多長,工作年期多久,在日本都似乎不會被視為「長工」,或者「會社員」的行列。而「會社員」這社會身分的獨特性將在下文詳述。

[3] 普通ってナニ?—『コンビニ人間』から読み解く:http://www.nippon.com/ja/column/g00391/

[4] 芥川賞『コンビニ人間』が描く、人畜無害な病理:http://www.newsweekjapan.jp/reizei/2016/08/post-858_1.php

[5] 大前研一:喪失物欲和成功欲的世代,很可能與便利商店的普及有關: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53092

[6] 此處令人很在意自白者與被自白者的關係,一來這彷彿暗示有人在觀測自己,二來這段話會顯得更抽離,更加基於恵子人工地適應、模仿而出現「我」。「自白者」本身的思考亦不可猜。

[7] 東浩紀曾經在《動物化的後現代》中,透過詮釋科耶夫的講法,劃分人禽之辨:「人類為了要有人性,就一定要有否定周遭環境的行動。換句話說,就是必須和大自然鬥爭。相較之下所謂的動物,總是配合著自然生存。因此,戰後的美國被滿足消費者『需求』的商品包圍,或者隨著媒體起舞改變行為的消費社會,在他的用語來講,與其說是人類,還不如稱之為『動物』。」(103)文末也會再提到這點,「本能」是前語言的,情動的,慾望的,未被「合理性」所折衷的。《便利店人間》有關動物的用詞,不同地方的意指思兼認為並不一樣,也是代表她從自己的領域所走出來的軌跡。相反「会社人間」在這理解上更接近於動物,順服於環境,順服於期望等。

[8] 此論點特別鳴謝中大社會學講師張彧暋。

[9] 日本の正社員制度は、身分制度である―竹中平蔵氏に賛成する―:http://shinnji28.hatenablog.com/entry/2015/01/07/050000

思兼

思兼

慣性背叛自己,希望花心有回報,做香港研究的時候想念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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