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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語言為性別平權奠基——讀《海蒂性學報告:男人篇》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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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語言為性別平權奠基——讀《海蒂性學報告:男人篇》有感

幾天前,背包客裡住的一名男孩子,因為逝去而來不及說出口的愛情,失聲痛哭。這樣一個一米八的瘦弱男孩子,眼神空洞的望向遠方,癱坐在地上,痛不欲生。

旁邊有幾位女孩子站着,用匪夷所思的眼神居高臨下地說:「男孩子怎麼可以哭成這樣?太丟臉了,太娘了。」

男孩子為甚麼不可以哭成這樣?難道女孩子就可以哭成這樣?難道哭應該是女性的「專利」,而現在這種專利似乎被男性「盜用」了?以至於男的一哭則變成了「娘娘腔」?

我猛然記起,年幼的時候,我也像家裡的長輩一樣,用這個詞彙去描述「像女孩子一樣」對洋娃娃表現出極大熱情的堂弟。我一邊嘲弄地說着「你真娘」,還一邊對他表示羞羞。於是他坐在地上哭,我則大笑:男孩子哭甚麼哭,真好笑。笑完蹦蹦跳跳走了。

長大的他不再對洋娃娃感興趣,也變得越來越不輕易表露感情,但我從來沒有問過為甚麼,我甚至不覺得這是一個問題。

在翻開《海蒂性學報告:男人篇》之前,我都沒有意識到我的錯。我沒有意識到我竟是「娘娘腔」話語體系下將「男人塑造為男人」的女性共謀,而我的說話竟成為男權體制下推波助瀾的「力量」。這本讓我走進了「娘娘腔」世界的書,讓我與諸多被稱作「娘娘腔」的男性相遇。正是這種相遇彌補了我曾經自以為是的空白。

而我為甚麼會對這個詞彙如此空白?甚至我在年幼時使用它都可以不假思索?原因有點悲傷,因為它來自與我們最親近、我不曾懷疑過的家人。

大部分敘述自己有「娘娘腔」經歷的男人都和自己的父親「給予」的這個歧視性稱呼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小時候我一哭,爸爸就說我娘娘腔」。而被稱為「娘娘腔」的男人,基本上是與「其他男孩的願望或行為不一致的」。正因為這種「不像男孩子」的行為,男孩子們就會遭受家庭的責備,於是被要求「像個男人」。而「像個男人」意味着「不能像個女人」,因此,男人們不可以有任何的女性氣質──一旦頭髮長了,就被要求剪掉,不然會被「母親說成是娘娘腔」,因為「剪掉頭發才像個真正的男人」。男人們更是不可以哭,就連摯愛的母親過世,也被長姐告知要「像個男人」一樣不能哭。

家庭中的男性和女性一起「攜手」成為了「娘娘腔」的共謀。

於是,男人被這個世界上最應該給予他們愛的人,指責他們不應該是這個樣子。所愛之人尚且如此,社會不就更是如此嗎?

這些被家庭視為娘娘腔的男人,到了社會上,「不抽煙、不賭博,不像其他男人那樣常搞女人」,但又一次被社會狠狠地鞭打與歧視,因為他們不被認為是個男人。如果「娘娘腔」是同性戀,那就被社會更不齒了。因為同性戀要是發生在男人身上那就是完全女性化的展現。男人一旦展現出這種女性化色彩,就被視為是「妖精」,所以他們「憤憤不平、偽裝自己、想要否認」,並且「以憤怒、挫折的方法來發洩性欲」。

那如何才能讓「娘娘腔」「成為一個男人」?對於擁有「娘娘腔」回憶的這些男性而言,無一例外,他們都因為這個詞彙而倍感恥辱。而被恥辱的他們卻無力回應這種羞辱。他們只能找到一個與「娘娘腔」徹底的對立面,用這種徹頭徹尾的對立去形塑自己的男性身份與陽剛氣質。於是,男人的冷漠在這種苛刻的社會文化和歧視性的語言之下慢慢形成。他們慢慢成為了沒有愛的,理性到近乎冷酷的、無法抒發感情的詞彙代言人。

同時,為了擺脫娘娘腔以及擺脫任何與女性有關的氣質,就必須「總是擺出大男人的姿態,談論他們的獵豔經驗,以及搞過多少女人」,因為「男人最威風的則是高談闊論自己在當地酒吧吊上多少馬子,以及她是不是順着你的意思」。

只有「吹噓自己釣上了多少女人」才能顯現自己的男性雄風,只有「高談闊論自己的馬子」才能展現與女人徹底的對立,只有「搞女人」才能展現男人與女人不一樣。

也難怪這是一個男權社會了。社會中的生理男性自幼就承受着來自社會與家庭中的男性與女性的壓迫與歧視,這種全方位的無死角的語言歧視不斷地建構着他們對自己女性化氣質的質疑,逼迫他們不得不在男女二元對立之中不斷地與自己斡旋。逐漸發現,要擺脫「娘娘腔」,必須形成一個與女人完全對立的男權社會。而這個男權社會完全是男人的錯嗎?

家庭逼着男人去成為男人,社會逼着男人去成為男人,女人也逼着男人去成為男人,於是男人逼着自己去成為男人。在他們成為「真正的」男人之後,我們卻發出「靈魂」拷問:你們男人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我們把社會塑造成了男權社會,卻又反過來指責這個由我們共同塑造出來的這個社會。如此諷刺。

波娃稱:「女人不是天生就是女人,而是變成女人的。」男人又何嘗不是如此?男性何嘗不是在進行性別展演,展演他們是一個男人。

我們渴望男女平權,但是我們是怎麼做的呢?我們女性主義之名,卻在語言上成為男權的共謀。

如果娘娘腔只是一個詞彙,沒有感情,那麼我們當然可以無所謂的對待它。可是這個詞彙真的不具備任何的感情色彩嗎?

維基百科是這麼定義這個詞彙的:娘娘腔,是一種對男性使用的歧視語,具有性別刻板印象意涵且含有歧視意味。用來形容一個男性更傾向女性的傳統特徵,無論在言談舉止,穿衣打扮或者性別角色方面。

「男性更傾向於女性的傳統特徵」就是一種對男性的歧視語。這種定義的字裡行間難道沒有隱喻着對女性的歧視嗎?「像女人一樣」的男人就應該被歧視,然而「像女人一樣」怎麼了?難道男人不可以像女人一樣麼?像女人一樣富有感情,像女人一樣温柔,像女人一樣感性, 這些「像女人一樣」的氣質哪裡錯了?而社會上的我們用這種本來就貶損了陰性氣質的詞語去定義擁有女性化氣質的男性,這不就是在語言上貶低了女性的表現嗎?這個詞彙從根本上就約定俗成的將具有陽剛氣質的男人劃分成第一性,而具有陰性氣質的女性也就自然落到了第二性的位置。

原來,我們在文字的使用上,就已經為男女不平等奠定了強大的意識形態基礎。

語言都不平等,平權何以可能?

性別歧視,確實不可能消失於一夜之間,男女平權,也需要日久經年的努力。但是我們可不可以在語言上先做到男女平等?只有詞彙平權,我們才可以逐漸改變被建構的意識形態上的不平等。

我們可以盡情展示自己的柔軟、敏感、多情,也可以展示自己的堅強、灑脫、奔放,無關男女,無關性別,只關乎身而為人最純粹的感情。

突如而來的疫情讓我有了更多的時間去回憶那些我用語言走在男權道路上的那些悔恨時刻。我不能改變曾經我是父權話語體系下的一員,我也不能改變我給予堂弟的那些心靈上的傷痛,也許這些傷痛同樣出現在那些我曾經用「娘娘腔」眼光所去看的同性戀男性。然而,傷痛不能消失,卻或多或少可以被彌補。當我們嘗試用些杯水車薪的力量在語言上扭轉性別剝削的時候,就是彌補的第一步,也是轉變意識形態的關鍵一步。

幾天前,我走在紅磚瓦房的弄堂裡,前面一個穿着粉色上衣的男孩子與比他略高一點的身着淺米色風衣的男孩子十指相扣,倚偎着他撒嬌,高一點的男孩子則用手幫他撥了撥眼前細碎的瀏海,一臉寵溺的看着倚偎在自己肩上的那顆小腦袋。過往的行人各懷心事。而他們,只看着對方。

畫面定格在梧桐樹縫隙中的細碎陽光裡,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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