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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mple》第十一期「親愛的乘客,我們離開吧」】四維密室的把戲:日本鐵路推理的前世今生

Faker:虛構考察 SampleX微批文學媒體計劃 專欄

【《Sample》第十一期「親愛的乘客,我們離開吧」】四維密室的把戲:日本鐵路推理的前世今生

在運用鐵路的推理小說當中,最著名的自然是阿嘉莎.克利絲蒂(Agatha Christie)的《東方快車謀殺案》。一群(看似)互不相識的陌生人乘上同一班長途列車共度數日,期間一個暴風雪的夜晚發生謀殺案,每個人都是嫌疑犯。這部經典給人一個印象:鐵路是一種可以將嫌疑犯限制在已登場的人物之中,使謎團設計公平、讓讀者「有理可推」的工具,即所謂「暴風雨山莊」(closed circle)。然而在日本,對「鐵路推理」卻有一種截然不同的主流演繹:偽造不在場證明的詭計。

不在場證明(alibi)拉丁文的意思是「別處」(somewhere else),嚴格來說並非推理小說的專門術語,而是一種刑事辯護方式。如果可以證明案發時一個人並不在現場,那他/她就很可能不是兇手。看似平平無奇的定義,其實包含大量現代化社會的觀念,特別是古典物理學的假設:客觀的時間和空間、牛頓運動定律以及因果關係。人作為有質量的物體,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要從地點A移動到地點B需要一個作用力並需時t。殺人必須在時間點A、用直接或間接的物理手段導致受害人在時間點A+t死亡。

推理小說偽造不在場證明的把戲,均是在不違背基本物理定律的情況下進行的各種障眼法。推理作家有栖川有栖的長篇小說《魔鏡》模仿「密室之王」約翰.狄克森.卡爾(John Dickson Carr)名著《三口棺材》裡面的「密室講義」,加插了一段「不在場證明講義」,列舉出偽造不在場證明常用的詭計:

  1. 證人作偽證。
  2. 令證人對案發時間、地點、人物產生錯誤認知。
  3. 偽造作案地點(如移動屍體)。
  4. 偽造證物證明自己當時在別處。
  5. 令偵查人員推導出錯誤的作案時間。
  6. 以一般人不知道的方法(如交通路線)趕到作案地點。
  7. 利用物理裝置或心理誘導遠距離殺人。
  8. 誘使被害人自殺。
  9. 運用說話技巧謊稱有不在場證明。

《魔鏡》的講義還提到,不在場證明其實是「四維空間密室」。密室推理(locked room mystery)指有人在密閉空間內死亡,兇手或凶器卻似乎不在房間內;不在場證明推理則是有人在某時某地死亡,兇手當時卻似乎不在現場。日式鐵路推理有時會被稱為「時刻表推理」,兇手會利用日本複雜但異常地準時的「鐵路迷宮」製造來往案發現場的「捷徑」,即《魔鏡》提出的第六種詭計。以密室推理類比,就是利用秘密通道進出密室去行兇,而這密道因交通系統的龐大而難以察覺。

想當然爾,倘若鐵路的運行時間不穩定,以上的詭計就很難成立。然而日本是出了名守時的國家,連早了二十秒開出都需要發聲明道歉。東京天文台於1920年(大正9年)開始將每年6月10日定為時的紀念日(時の記念日),藉以強化國民的守時意識。自此,日本鐵路逐漸成為世界首屈一指最精確的交通系統,讓日式鐵路推理「有機可乘」。

對日式鐵路推理影響深遠的一部歐美作品,內容並非以鐵路為主要交通工具。1920年,正當克利絲蒂出版處女作《史岱爾莊謀殺案》,愛爾蘭推理作家福里曼.威利斯.克勞夫茲(Freeman Wills Crofts)也發表了他的處女作《桶子》。《桶子》講述倫敦的藝術家收到經海運來自巴黎的木桶,聲稱內容物是金幣,誰知在裡面發現一具女屍。但當探長到巴黎調查時,發現原來木桶是由倫敦寄到巴黎,再寄回倫敦,寄出者就是藝術家自己。於是藝術家被捕,最終由一位私家偵探查出木桶的移動是兇手故佈疑陣,還藝術家一個清白。

《桶子》的開創性主要有兩點。第一點是利用運輸系統造成人和物件的複雜移動擾亂調查。《桶子》最令人困惑的謎團,在於案發現場究竟是倫敦還是巴黎,而女屍又是甚麼時候被裝進木桶內,若弄不清兩個問題,不在場證明詭計就無從攻破。寄件紀錄、乘車紀錄和目擊證人既是調查運輸系統中人和物向去的重要線索,同時也是兇手用作誤導的手段。第二點是塑造出並非用頭腦,而是用腳力到處奔走破案的努力型偵探,跟克利絲蒂筆下那位以「灰色腦細胞」為傲的名偵探赫兵勒.白羅(Hercule Poirot)剛剛相反。這種不辭勞苦的探案方式往後被稱為「寫實派推理」,其精神更被日本「社會派推理」的宗師松本清張繼承。即使是對克利絲蒂嗤之以鼻的美國「冷硬派」大師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也稱讚《桶子》「擁有最紮實和無懈可擊的佈局」。

在日本,被譽為「克勞夫茲流」(クロフツ流)代表人物的推理作家,是得到江戶川亂步提拔的鮎川哲也。鮎川哲也1956年憑着長篇小說《黑色皮箱》獲得講談社的「偵探小說全集徵文」首獎,一舉成名之餘也締造日式鐵道推理的里程碑。

《黑色皮箱》講述1949年,警察在東京汐留站一個從九州二島站寄出的黑色皮箱裡發現一具男屍。當警方到訪二島調查時,得悉嫌疑最大的人已經自殺身亡,事件看似落幕。然而,主角鬼貫警部突然登場接手調查,發現皮箱實際上有兩個,而且都是從東京寄到九州,兩個皮箱的擁有者更是自己的兩位舊同學兼好友。換言之,不但友人是嫌疑犯,案發現場更可能是東京而非九州。然而從東京寄出的七十三分斤皮箱跟發現屍體的是兩個不同的皮箱,兩者究竟是在甚麼時候調包?

由於書名、故事結構和謎面都十分相似,《黑色皮箱》不時會被拿來跟《桶子》相提並論。但是,主角鬼貫警部除了繼承克勞夫茲式的行動力,同時也具備本格推理所追求的偵探頭腦,而且精密的佈局與巨大的資訊量令它超越《桶子》,到達驚人的高度。就結果而言,《黑色皮箱》使用了《魔鏡》提出的九種詭計之中的六種。六種詭計彼此重疊,不看破第一個就難以看出第二個的端倪。雙皮箱的詭計更是沒有前例的百分百原創。為求公平性,《黑色皮箱》提供了鐵路的時刻表讓讀者參考。但幾乎所有詭計都是利用一些盲點進行誤導,而非單純是拼湊乘車時間的數學遊戲,即使不看時刻表也完全無礙閱讀。在往後的創作,鮎川哲也仍一直秉持《黑色皮箱》那種一絲不苟的精神和對古典解謎的堅持,被譽為「本格推理界的最高導師」。

1949年處於時代的分水嶺。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不久,日本無條件投降,美國頒佈新的日本國憲法,天皇轉為國家象徵,司法和政治制度全面現代化。而戰時混亂不堪的列車運行時間也終於逐漸恢復。在這個背景底下,日本推理小說迎來黃金時期,從以翻譯歐美作品為主,轉為以橫溝正史等人為首的本土創作。鮎川哲也亦是順勢崛起的作家之一。

在《黑色皮箱》不難發現各種歷史痕跡。比如死者馬場番太郎是個被諷為「毒蠍子」的軍國主義信徒。鬼貫在戰時正於中國大連市擔任警官(鮎川哲也在大連市長大,這背景亦呼應鬼貫初登場的《佩特羅夫事件》)。不單如此,發現屍體的汐留站原名「新橋」,日本第一條鐵路就是1872年(明治5年)在此通車,有着重要的歷史意義,也是日本現代化過程(明治維新)的象徵。假如沒有明治維新,日式不在場證明推理小說幾乎不可能成立。

但光是這樣還不足夠。評論家兼推理作家笠井潔大膽推斷,歐美的偵探小說浪潮會在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1918)之後爆發,也許是由於體驗到大量「無名之死」之後,西方社會想追求有個性、有尊嚴的「死」,挽救被戰火摧毀的理性與人性。當時遠東的日本並沒有真正參與大戰,自然沒有這種心靈創傷。況且戰前日本社會仍然保留大量半現代、半封建的元素。假如沒有完善的司法制度、警察調查過程帶有偏見,本格推理小說就無法流行起來。

因此,儘管江戶川亂步已在1923年創作出《兩分銅幣》,但日本推理小說要到戰後才真正踏上軌道。明治時代興建鐵路、義務教育提高了識字率並令物理常識全面普及、守時意識提升了鐵路運行的精確度,再加上二戰的戰爭記憶以及後來司法與民主制度的改革,本格推理和日式鐵路推理終於打穩基礎。《黑色皮箱》這部小說,幾乎可說是確立日本推理小說所需條件的一個歷史性總結。

時至今日,日本的鐵路推理依然歷久不衰。從大量描寫鐵路的西村京太郎、社會派如森村誠一的《摩天大樓的死角》、新本格派如島田莊司的「吉敷竹史系列」、有栖川有栖的《魔鏡》和《馬來鐵道之謎》(雖然這本的謎團與鐵路完全無關)、到七尾與史具輕小說風格的「山手線偵探團系列」等等,作品已不只拘泥於偽造不在場證明,鐵路的呈現方式百花齊放。只要日本鐵路一天不消失,這輛列車應該就會繼續跑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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