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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庸之惡」以外的幽暗人性(一)──《鄰人:面對集體憎恨、社會癱瘓的公民抉擇》中的集體憎恨與冷血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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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庸之惡」以外的幽暗人性(一)──《鄰人:面對集體憎恨、社會癱瘓的公民抉擇》中的集體憎恨與冷血屠殺

《鄰人》記述的二戰中一個波蘭小鎮裡的屠殺事件。鎮上有一半人是猶太居民,戰前波蘭和猶太人和睦共處,但1941年6月底德軍進駐這個小鎮後,短短幾天,猶太人慘遭虐殺,最後,只有七個人被一個波蘭婦人營救而倖存。這個事件或許只是整個二戰屠殺歷史的一塊小碎片,但屠殺事件背後所揭露的細節,足以推翻二戰歷史的主流論述,讓我們重新審視這一段暗黑歷史:造成數以百萬猶太人死亡的種族屠殺,是否只歸咎於德國納粹?

二戰讓人類見識到極權主義的可怖。在希特勒的納粹極權統治下,無數的猶太人被屠殺。對於德軍的殘暴行為,漢娜.鄂蘭提出「平庸之惡」的說法,認為極權對個體的壓迫與支配,導致在下者為了服從權威,欠缺獨立思考的能力,做出殘害生命的行為,而「米爾格倫實驗」(Milgram experiment)也從心理學的角度論證,大多數的人會為了服從權威而做出違背良心的事情──這似乎解釋了戰爭時的軍人和順民會變得冷血無情,成為大屠殺的助手。

可是,極權的伸張如何促成種族大屠殺?在戰爭這個社會癱瘓的時空裡,平民百姓會站在甚麼位置,有甚麼原因讓普通人變成殺人屠夫?

歷史學家楊.格羅斯(Jan T. Gross)透過耶德瓦布內的屠殺事件作細部調查,希望能從另一個角度切入二戰歷史,回到人性以及更深廣的文化歷史層面去審視這段歷史。《鄰人》一書中所揭示的屠殺事件,不能純粹用「平庸之惡」或「服從權威」的角度就能說明清楚,當中牽涉到波蘭社會長久以來的反猶情緒,並波蘭人與猶太人之間的社會階級等深層矛盾,如果只從極權的外部壓迫去分析事件,恐怕很難理解這一群波蘭平民百姓為何會對他們的鄰居狠下毒手。在主流歷史論述中,波蘭人認為自己是二戰的受害者,但格羅斯認為波蘭人不能迴避歷史,把屠殺猶太人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納粹和蘇聯的確曾在戰時各自佔領的波蘭領土上發號施令。但是我們不應否認在占領者的嚴加控管下,波蘭人和猶太人的關係也存在着自治動力(autonomous dynamics)。在那段時間裡,有很多事是人們原本就能做到的,也有很多事情是可以事先規避的,有更多事是根本不必參與卻成了其中的一分子。

──《鄰人》前言

格羅斯翻查大量案件證詞和史料,嘗試為屠殺事件拼湊出較為完整的圖像,可是證詞越多,證詞內容上的矛盾確讓事實變得模糊,加上政府官方對於審訊的草率態度,似乎想要隱瞞或掩蓋真相。但凡所作的事情總會留下痕跡,在審訊屠殺案的證詞可見,耶德瓦布內的波蘭人在德軍進入小鎮後成了暴徒,肆意折磨和虐殺猶太人。

其中,德軍下令屠殺鎮內的猶太人前,蓋世太保曾經與鎮上代表開會,並問到要如何處理猶太人,而鎮代表都異口同聲的答案是:「所有的猶太人都必須死」。有鎮民更拒絕蓋世太保提出每個行業可以留一家猶太人活口的建議,其後,波蘭人全程執行屠殺行動。在這過程中,波蘭人不只是極權統治下的壓迫者或服從者,而是「共謀」屠殺的一員,他們對於屠殺猶太人的事情存在着自主性,甚至掌握住當地猶太人的生死大權;有趣的是,德國人反倒成了「拯救」少數猶太人的角色,可見在戰爭這個異常的時空下,普通老百姓也會陷入瘋狂的狀態,作出違背道德倫理的抉擇和舉動。

透過屠殺事件,格羅斯為極權政治與大屠殺之間的關係下註腳:

極權主義的政治的政治方法與政治目標一樣,會使社會徹底癱瘓,而這些政治方法中最引人注意的,便是對「憎恨」(resentment)的制度化。

當納粹政府把「憎恨」制度化,屠殺猶太人就變得理所當然。「反猶主義」的興起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長久以來,猶太人一直被視為「異類」,二戰前,隨着越來越多猶太人移民到波蘭生活,波蘭人與猶太人之間隱隱存在着矛盾與利益衝突,隨着戰爭爆發,當權者的煽動,加上不利於猶太人謠言飛滿天──猶太人是誘拐小孩的惡魔,是勾結蘇聯的間諜,是害蟲是吸血鬼……波蘭人對猶太人的猜疑越多,積怨越深,彼此之間的衝突一觸即發,故此,當德軍佔領波蘭一個叫拉茲沃夫的小鎮時,有當地人對德軍問的第一個問題是:「我們能殺猶太人嗎?」

在書中所公開的證詞中,一幕幕令人毛骨悚然的凌虐和殺人畫面,波蘭平民在屠殺的過程中成了惡魔,對猶太人趕盡殺絕,甚至對老弱無辜極盡殘害。在此,筆者要借用美國學者哲學家大衛.利文斯通.史密斯(David Livingstone Smith)「非人」的概念解釋波蘭平民的屠殺行為。在《非人》(Less Than Human)一書指出,人類長久以來有種「非人化」的思維模式,把某個人類群體不當人看,就會消解人們內心的限制和道德鉫鎖,做出極度殘暴的行為。在一般情況下,殺人是有違道德的事情,會產生恐懼和噁心負面感受,但把屠殺對象「非人化」,就能肆意地面不改色地大開殺戒,故此,死亡數字龐大的種族屠殺一再出現──歷史總是不斷地重演。

《鄰人》揭示了極權主義如何把種族仇恨催化成種族屠殺,波蘭人在德軍默許的情況下任意虐待和殘殺猶太人,甚至掠奪他們的財產。格羅斯把這段歷史一一攤開,不是要追究大屠殺的責任,而是要人類直視這一段黑暗而殘酷的過去,在社會癱瘓的戰爭場域裡,人性的醜惡如何被挑動,即使擁有自由意志,會選擇道德,還是摒棄道德?在道德界線模糊的情況下,人類還有善性嗎?

在1941年夏天的耶德瓦布內,或許,殘殺與焚燒的灰塵掩蓋住光明,但還有那麼一點點的人性之光,在種族憎恨和強權壓迫下,還能保持良知,以勇氣對抗黑暗──即使它很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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