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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小二,再來!──《食字餐桌》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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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小二,再來!──《食字餐桌》代序

* 原文刊於鄒芷茵《食字餐桌》(香港:後話,2019)

給芷茵的《食字餐桌》寫序,不能不心虛,畢竟她是廚神,我卻是飯桶而已。好東西下肚,我只會哇哇大叫好吃啊(有時候肚裡還藏著幾句代表讚美的髒話),她卻能吃出文化,寫出滋味。儘管仙凡有別,我們一直是食友。在〈李公耳的炒菜〉中,那個傻傻地請教她如何分辨西生菜和唐生菜的白痴,唉,就是我。

芷茵不是孤獨的美食家,願意與眾同樂。早前我參加了一場文學研討會,兩位教授在閉幕禮上激昂地讚美大會膳食,我知道他們是真誠的,因為那幾頓飯都由芷茵打點。她是學者,寫飲食散文也藏不住學術的嚴謹,引述他人著述時總是不忘註明發表時地和譯者,書末甚至提供了長長的參考書目。更重要者,這批散文往往不囿於胃部的廣度,毅然探向文化更深處,例如〈雲吞的年華〉提到離港詩人從雲吞麵吃到鄉愁,又忽地筆鋒一轉,點出雲吞麵來自廣東,「不知道雲吞麵可會願意,只扮演香港的鄉愁呢。」〈西西與果醬麵包〉則從文學作品裡的果醬、牛油和麵包中發現︰「『西洋』總是象徵健康、品味、文明、生機」。這些短文牽引的問題,都足以發展出另一篇論文了。

芷茵的上一本著作,是與師長合編的《疊印︰漫步香港文學地景》,此書廣邀十八個作家寫自己記憶中的香港,並引述、回應前人的書寫,故名為「疊印」。《食字餐桌》也「疊印」了其他香港作家的作品,不過主角由十八區換成美食,滋味就完全不同了。在飲食散文中疊印前人作品,不算罕見,但芷茵信手拈來多篇香港文學,更有地道風味。如此取向,自然跟她鑽探多年的香港文學研究相通。而這書對香港文學的讀法顯然異於一般研究者,還記得芷茵讀《烈佬傳》前問過我︰書中人吃了甚麼?我明明讀過兩次,一時間還是答不上來。後來,她寫成了〈烈佬茄汁蝦〉。

當然,這書是散文而不是論文,好不好看才是重點。芷茵的筆法靈動,在知識之海中如魚得水,一個奇喻就上天下地。〈雲吞的年華〉寫離港詩人的鄉愁,從雲吞想到東方之珠,就是神來之筆︰「雲吞扁圓,形狀不大對稱,表面凹凸不平、佈滿皺紋,是顆有點乾枯的東方之珠。」東方之珠早就是發霉的老比喻了,但配上「不大對稱」、「凹凸不平、佈滿皺紋」以至「乾枯」的形容,盡洗美好的形象。這堆形容大概不會令你覺得雲吞有多像東方之珠,更像是要提醒你︰根本不怎麼像嘛。那麼這是一個失敗的比喻嗎?但處處觸景傷情,草木皆兵,不就是思鄉的病癥嗎?又例如〈福爾摩斯的煎麵包〉這樣形容隔夜的菠蘿包︰「麵包外層甜皮光澤已失;彷彿鋪上了一層從時間身上脫落下來的灰。」這可能是自《麥兜菠蘿油王子》後最詩意也最蒼涼的菠蘿包了。時間感沒有立即揮發,還牽引出「年紀漸長,舊識四散,一個人在家安靜地吃早餐的時間越來越多」的背景,淡然中隱隱帶苦,而情緒旋即轉身︰「但在寧靜安穩的早上,能在預定的時間醒來,懶散地把菠蘿包丟在平底鍋裡煎,又覺得這樣的早晨不錯。」時間蒼涼,然而有時候也讓人「懶散」,予人安慰──何況還有熱騰騰的菠蘿包呢。

芷茵在個人記憶和前人作品之間的瞬間來回,有時候也像上天下地。最順理成章的剪接方式,是用同一種食物做樞紐,而更有野心的實驗大概是〈新宿御苑與赤紫蘇飯〉。「我」本來要去新宿御苑,後來改到淺草寺避雨,「所以我們沒有遇上新海誠《言葉之庭》(言の葉の庭)裡,那個每天在通勤尖峰坐總武線上高中,下雨時會卻在新宿車站下車,到新宿御苑蹺課的秋月孝雄。」沒有遇上是合乎現實的,上述因果關係卻是虛構的,令真實的「我」和虛構的秋月孝雄彷彿擦身而過。後來「我」發現,避雨時闖入的喫茶店叫做待合室︰「待合室,就是等候室了。誰在等候甚麼呢。」這就剪接到秋月孝雄對愛情的等待。芷茵這時候才補回一筆︰為甚麼秋月孝雄避雨時會與邂逅者分享拌了赤紫蘇飯素的白飯?「『紫』的顏色,也就是『緣分』的顏色」。

然而飲食總是幸福的味道嗎?那得看看誰在吃,吃的是甚麼。〈福爾摩斯的煎麵包〉提到,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描寫了「維爾迪蘭夫人一邊細讀報紙上的大災難,一邊用牛奶咖啡泡一下牛角酥,嘴裡說『很可怕』,臉上卻掛著一派滿足。寫來滑稽,合情合理。」溫飽之下,「世界變得很安詳」,世間的苦難也在指尖停住了,頂多留下一點油墨,待會洗一下便乾淨了。到了文章的結尾,芷茵剪接了三頓淒涼的早餐︰先是《金閣寺》中戰敗後的稀粥,然後是《審判》中K被捕後吃的一隻蘋果、三杯酒,但最驚心的還是最後的全肉宴︰「木犀草號(Mignonette)船長、大副、水手獲救當日,仍在吃理查,帕克(Richard Parker)的屍體。」從虛構文本猛然接上真實世界的災後吃人慘案,文章嘎然而止,生死之間不動聲色。在〈海明威的沙甸魚〉中,芷茵憶述在旅行時見證人家生吃蛇膽的經驗︰「那些沒有膽的蛇要怎麼辦呢?大多會變成蛇羮裡的蛇肉。店員隨手丟回蛇籠裡去。聽說變成蛇羮前,仍可存活數天。」「隨手」二字看來若無其事,而悲憫盡在其中。

在芷茵寫得最好的飲食散文裡,不難讀到這類舉重若輕的筆觸。有時候,輕逸的筆法還帶有荒謬的笑意。在〈卡夫卡、白雪公主與蘋果批〉中,芷茵居然質疑主角父親的眼力︰「他至少用了三、四個蘋果,方能擊中變成臭蟲的兒子。如果他父親的眼力好些,省下兩個蘋果,就足以用來給新房客做個蘋果批當早餐了。」主角的父親大概是驚恐才丟不中吧,芷茵卻特意提出滑稽的解釋,還想像省下的蘋果可以做出甚麼美食款待新房客。怎能不笑呢?想到「新房客」暗示了兒子之死,卻又哭笑不得了。文章結尾借「每日一蘋果,醫生遠離我」的諺語開了一個玩笑,又談到那個被蘋果擊斃的可憐蟲︰「他遭父親用蘋果殺死後,家裡的人都鬆了一口氣,醫生也不用來了;從此大家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笑中有淚,還帶血。

當然,書中也有讓人笑得更加放心的片段。例如〈移動城堡裡的威爾斯乾醃脊肉〉,調侃《魔幻城堡》裡中了魔咒而變成的老人不但能夠「飛快地轉身」,還能隨手提起重物︰「像豪爾家般容得下三塊燻肉、六顆雞蛋的大尺寸鐵煎鍋,不要說是身軀變成了九十歲老太婆的蘇菲,就算是我也肯定挺費勁。」如此觀察,顯然得力於芷茵烹飪的經驗。〈多情應笑叉燒〉談到叉燒佐飯,「惟怕為斬料而喜上眉梢時,會惹掌廚者不悅」,然而我卻毫無這樣的同理心,大概正因為我不曾掌廚,一直是只會挑剔家中膳食的不肖子而已。芷茵擅長煮食,讀到文學作品中的飲食場面時便能解釋,甚至補充細節。劉以鬯〈對倒〉中亞杏母親做豆腐炆魚,芷茵便推敲為何是「炆」︰「也許她家像很多板間房一樣,用單爐頭,出菜慢,要做些可翻熱的菜式;也許她買回來的魚不新鮮,就用醬汁彌補一下。」這未必是亞杏母親或劉以鬯的想法,但炆魚背後的基層生活就立即實在起來。〈殺夫三文治〉則以想像填補了奧田英朗的《直美與加奈子》的小說細節︰

在殺夫前夕的那個下午,加奈子獨自在家做三文治。我猜情況大約是這樣的:先做水煮蛋,利用餘暇清洗火腿和蔬菜;雞蛋熟了就放在冰水降溫,剝殼、切碎,然後用鹽、胡椒和美乃滋調味;餡料好了,再疊成兩款三文治,切件放進雪櫃。做好就等候丈夫最後一次回家。不打算隨做隨吃的話,三文治餡料一定要認真放涼。

想到加奈子殺夫前還能這樣平靜、細心地製作三文治,便覺得更加心寒了。然後芷茵再來一個妙喻,把三文治化作丈夫︰「好像加奈子的丈夫那樣,必須變冷,一點餘溫也不留下。」加奈子是冷酷的,然而芷茵更加冷酷,因為這書讓人越讀越餓,卻總有終卷之時。全書從「點心與湯」,寫到「主菜與主食」,再以「甜品與餐飲」收結,彷彿是圓滿的一餐了。但我的宵夜呢?店小二,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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